:釜底抽薪,理智清零
重拳砸在青砖上,玄一拳骨皮开肉绽,砖缝里瞬间洇开一片血。
“去东宫,属下这就去!”
一把拔出腰间长刀,他猛地起身。刀才离鞘半尺,一声轻笑猝然响起。
噗嗤。
沈念笑了。
拔刀的动作僵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夫人,柳林烧了,侯爷的药彻底断了!”
“那你准备提着刀上门,好让东宫多收一颗人头,给你记个头功?”
她捡起桌边的宣纸,往砚台里不紧不慢的滴了两滴水。
“火是怎么烧的?”
报信的侍卫袖口焦黑,大口喘着气,才把话挤全。
“油是从上风口泼的,东宫的人干的。火势跑的快得很,外围树皮全焦了。可火太大了,没烧透,里面的树干和根还埋在土里呢。他们留了十几号人守着路口,放出话来说谁敢拖走一根木头,就按盗窃东宫财物处置!”
蘸墨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
好家伙。柳林的地契明明在鬼医堂手里,东宫放完火,转头就把灰烬划进自己名下。这位太子爷抢劫还要贴告示,脸皮比城墙拐角都厚。
床榻阴影里,萧珏按住不断渗血的右手,视线压在那抹不知死活的笑意上。
“断药等于断命。你笑什么?”
“我笑太子殿下忙活大半夜,替我省了一道费事的工序。”
手腕一转,狼毫在纸上勾出两层树皮的结构。
“烧焦的外皮,磨碎了正好拿来吸附杂质。没烧透的内皮才是我真正要的东西。剥下来,切碎,晒干,磨粉。”
玄一还没收刀,满脸震惊。
“烧过的东西还能入药?”
“你也被火烤过,怎么这会儿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喘气?”
玄一被噎的死死的。
“刀赶紧收回去。劈药材去,这远比拿它去砍太子要有用的多。”
握着刀柄,掌心的血顺着护手往下淌。死死盯了片刻,刀刃终于退回鞘中。
笔尖继续游走,画出几个连通的槽子和漏斗。
“内皮拿热水浸泡,用烈酒萃取。把药液滤出来,碱化、水解、酸析,拿焦皮粉末脱色。”
秦叔原本守在门外,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几步挤了进来。
一把抽走图纸,手指顺着工序往下捋,声音发着颤。
“十二口大号铜锅,鬼医堂都有。这烈酒库里还缺两百斤,城南德盛酒坊能调。酸料和石灰都有,只是要求三日内出货,实在是太赶了点!”
“不用多,首批这数就行。”
笔尖在最后一步重重一圈。
“一百份。拿去试药,锅回头添。活人不是算盘珠,别为了抢时间省掉验毒这一步。”
抬起眼皮,秦叔手指在纸上敲的咚咚作响。
“这东西能替哪几味药啊,夫人?”
“风湿能压,退热止痛更不在话下。东宫这次高价收走的紫雪丹、羌活、独活,还有那几车海外药粉,全都能被它踩在脚下。”
屋里只剩下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
长刀已被郑重放到桌边,玄一垂下眼。掌上的伤口还在滴血,人却下意识凑近半步。
“真能成吗?”
“能不能成,拿药汤和兔子说话。你问我十遍,锅也不会自己烧起来。”
扯来另一张纸,沈念写下三处地点。
“带二十个人去柳林。别跟东宫动刀子,带上地契和官府备案。谁敢拦路,记下他的名字官职,让他自己在扣押财物的文书上按手印。”
玄一拧眉。
“他们不会按的。”
“让你记名字就是为了这个。敢放火,未必敢留下能直接送进大理寺的把柄。”
“若他们硬抢呢?”
“让出去。”
把笔一扔。
“车上铺湿麻布,第一批只装烧焦的外皮,他们要抢就随他们。等他们把一车黑炭当宝贝送回东宫邀功,我们调头从东边林子挖根剥皮。”
紧绷的手臂线条彻底松弛。拿起流程图,温热的血在纸角印出半个鲜红的掌纹。
不知从哪摸出个算盘,秦叔手指翻飞。
“一斤内皮,能出多少成品?”
“按五十份算着看。”
“成本呢?”
“算上烈酒、柴火、人工,不到旧药两成。”
算盘珠啪的撞在木框上。秦叔抬头,眼里透出精光。
“侯爷!东宫为了抬价,京中退热止痛的药材他收了七成,白银三十万两全压在仓里。咱们这药要是只卖旧药三成的价,那可赚大发了!”
“三成太贵。”
干脆的划掉纸上的数字。
“首批白送,不收钱。”
萧珏终于再次开口,语调带着审视。
“你想当活菩萨?”
“我怕遭雷劈,善人轮不到我。”
笔尖在纸上圈出城西三家医馆。
“药送给这三家穷人常去光顾的医馆。每家三十份,剩下十份留在堂里。这药要真有效,病人自然会转头回来问。医馆一急肯定会找货,别的药铺也会巴巴的跑来打听配方怎么弄。”
“这三家医馆,东宫可以全封了。”
“封一家,我就送五家。封五家,我就送去城防营。”
笔尖重重扎在堪舆图的军营位置。
“太子能逼商户关门,还能让三千守城兵卒忍着旧伤,陪他一起抬药价?”
靠着椅背,一直压在伤处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屈了一下。
“来历不明的药,军营肯定不会收。”
“那这会儿就需要定北侯府的名头了。”
“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本侯。”
“不然呢?我费心救你,还得自己出钱出人找销路?侯爷您这条命,未免也太金贵了些吧。”
萧珏没接话。视线从图纸,移到那张扬的眉眼,最终落在那把算盘上。
任由他打量。这男人疑心病重,跟他讲情分不如讲利润,账本拍在脸上,才是他听得懂的人话。
萧珏道。
“东宫也能降价,即便军营收了药。”
“让他降。”
将东宫二字画了个死叉。
“高价囤货,降一成亏三万两,降五成亏十五万。敢跟我们送到一个价,账本就先烂穿了。他不降,我们抢他的人,他降,我们替他放血。”
盯着纸上三十万两几个字,玄一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把算盘恭敬推到跟前。
“这笔账,侯爷,算的是真漂亮。”
屈起食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铁令牌从指尖弹出,划过弧线,稳稳落在桌面。
“两处仓房,三十辆车,借你三日。”
夹起令牌。
“那车夫的工钱算谁的呢?”
“你出。”
“侯爷可真大方,借我自家的车,还让我自掏腰包?”
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三十万两不是你非要东宫亏的?区区几十两工钱,便舍不得了?”
“行啊。”
把令牌塞进袖口。
“等着看。三日后,我让太子殿下明白,火不能乱放,容易烧着自己的手。”
抓起图纸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玄一又折回来,流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挖多深,那柳树根?”
“见到浅黄内皮就停。别把根刨绝了,留三成,来年好发新芽。”
“明白!”
风风火火追出去,秦叔嘴里已经开始喊人备锅。
屋内空下来。收拾着桌上的废纸,余光不经意往下一扫。
黑靴擦的一尘不染,但在右脚足弓边缘的凹陷处,卡着紫泥碎块。
捏着纸角的手,停了半息。
“侯爷,外面的账算完了。”
废纸放回桌面。
察觉到注视,那只脚极轻微的往轮椅阴影里收了半寸。
这躲闪的动作,算是不打自招。
“现在,算算内账。”
“本侯与你,有什么内账?”
下颌线绷紧。
“你鞋底的泥,哪来的?”
“后院。”
“后院铺青砖,药圃是褐土。”
一步步逼近轮椅,停在偏殿门边那尊花瓶旁,脚尖踢开毯角。
“全院上下,只有这里产紫泥。侯爷这一脚,踩得挺准。”
右手压上扶手,指节泛白。
“就凭着这么一块泥,你便敢审起本侯来了?”
“我不审。”
反手抄起书案上的铁镇纸,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骤冷。
“我只收偷窥费。”
“本侯没去偏殿。”
“我这还没开口问你去了哪儿呢。”
用镇纸边缘抵住花瓶,嘲弄的扯了扯嘴角。
“拿出证据是吧?”
“好啊。”
没再废话。
抡圆胳膊,铁镇纸破开空气,直砸花瓶底座。
哐。
巨响。
花瓶碎裂,瓷片混着夹层里的灰白絮料飞溅开来。
金牌从碎瓷中滚出,砸在地砖上。
叮当。
翻转两圈,停稳,正面朝上。
珏儿。
两个字刻在正中,字迹边缘全是咬牙切齿的刻痕,透着恨意。
就在这一瞬间,甜腥气撞开空气,直扎鼻腔。
握着镇纸的手僵在半空。
脑海深处机械音炸响,血红色感叹号在视网膜上狂闪。
红色警报。检测到高浓度牵机母毒挥发物,目标人物理智清零中。
牵机母毒。
眼皮一跳,沈念转头看向床榻。
空的。
后颈一热,血锈味扑了过来。
没来得及转身,黑影越过她,停在那堆碎瓷片前。
萧珏。
背对沈念。
遮眼的黑绸掉在地上。
平时毫无焦距的异瞳剧烈收缩,瞳孔深处跳动着血色。
皮肤下青黑色的筋络暴起,拧成死结,撑得皮肉透明。刚换上的干净纱布,洇出一片新鲜的暗红。
血珠顺着指尖往下砸。
嗒。
嗒。
理智值剩七。
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嗬嗬声,视线钉在地砖上那块金牌上。
理智值剩三。
后背一点点弯折下去,脊椎骨发出清脆的咔哒错位声。完全不属于人类正常动作的扭曲。
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身子向前一扑,五指成爪,直扣手腕。
理智值归零。
晚了。
被血浸透的右手五指大张,凭着本能,抓向地上那块散发致命毒气的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