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鸳鸯袖:妾本惊华 > 第40章 我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只见他横箫于唇,指尖轻按,一缕幽音自竹管中溢出,如霜如泣。曲调初时极缓,似踟蹰不敢言,继而渐沉,如夜雨敲阶,一声声碾过心头。
  楚袖心头一颤,是《折柳》。她不会吹箫,却爱听箫声。她抬眸看向沈萧逸,我已举目无亲、冤情无处可诉,听到记忆里的箫声,不忍落泪。她的水袖抛向空中房梁,似要连接天上人间,惊落楼外数千种花。
  沈萧逸看向楚袖,心中悲怀。曾几何时,他最爱此曲,而今柳色几度新绿,却不见故人。原来最痛的不是长夜无眠,而是梦里他和父皇母妃一起过生辰、和李相依旧在旧年梅树下下棋,是不是偷偷瞥一眼那女孩,而他伸手去触,却只剩满袖寒风。眼前女子长袖善舞,千万百计接近自己,为何看到她的眼神总觉心颤。
  曲终音散,余韵在空庭中徘徊不去。曲不醉人人自醉,箫心暗合流云意,一盏清辉映月归。
  众人皆泪洒楼阁。
  判者雀跃地走到他们身边:“只听闻‘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今日一见,方知此句不假。姑娘泪水盈盈、华容婀娜,王爷一曲《折柳》曲调悲伤,让人醉在其中,想尽了伤心事和遗憾事。在我心里,今年的诗会魁首便是你们二人。”
  刘拙极不情愿地说道:“过于悲戚,倒让人忘了夏日的阳光,还以为到了冰天雪地、万物枯萎之时,未免太过消沉。我看柳姑娘倒显高门贵女之气势,担得起魁首之名。至于王爷既说自己只是来观赏,且又是与人合作,便难以算作王爷个人之作了。”
  贵妃点了点头。
  沈萧逸转身坐在坐榻上,说道:“本王看只有判者是心明眼亮之人。这魁首,若是由不懂音调辞赋之人审判,怕更像是耻辱。本王可不要,我想,楚姑娘,更不屑。”楚袖浅浅微笑,“于妾身而言,只是浮云。不论是好是坏,妾并不在乎。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又有何意义?”
  众人纷纷议论。即便今日魁首是柳双双,又有谁会认?
  傍晚,诗会结束后,楚袖刚出来就被沈萧逸拉到了马车里。
  “喂,沈萧逸,你干什么?”
  “你不是最爱勾引本王?如今怎得还抗拒了?”
  楚袖扯着他的腰带,“嗯……倒是如此,但我现在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沈萧逸一把搂过她的脖子,吻了上去,激烈又用力。她挣扎着,却怎么也挣扎不出他的臂膀。
  任马车肆意驰骋在上京,从长乐街到乌头巷,帘外车水马龙,帘内热火朝天。
  他的手似乎要把她的脖子掐断,疼极了。她不忍叫了出来,使劲推开他,这才得以喘息。
  “阿逸,你这是有多想我?”
  “又叫我‘阿逸’了?本王可是帮过你不少次,你倒是忘恩负义。”
  “才没有。”
  “韩琼那勾当,不出三日,就要东窗事发了。我朝虽说除了通敌叛国、sharen之罪会连坐外,但他这官位怕是要保不住了,性命亦是堪忧。届时,韩府抄家,失了主君,你当如何?靠韩府养活的婢女府仆又该去往何处?一府主君没了,女眷若没有母家撑腰……。"
  “阿逸,我不想害无辜之人。府中不背负人命的无辜之人我会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去找个好营生。至于我……”
  “你当如何?楚袖,哪怕韩琼不再是通司政参事,你也是他的妾室。他若是死了,你可会掉一滴伤心泪、后悔泪?”
  楚袖眼神坚定,她咬着牙说道:“落子无悔。我不会为这样的人而哭而悔。这是他欠我的。”
  “你若是没有休书或和离书,你甘心为他守一辈子寡?听起来倒是贞洁烈女、恩爱夫妻。”
  “我从来不是什么韩家妾。”她盯着沈萧逸,眼神坚定。
  “楚袖,你究竟是谁?韩琼,欠你什么?要你这般处心积虑。”
  “我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我早已死过一次,也哭够了。”
  沈萧逸抚过她的发丝,神情复杂。阿袖,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我该拿什么,来换什么呢?我对你而言,只是你计划里的刀刃吗?而我却这般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总觉得你似曾相识,一次次为你心动。
  “在这之前,你可听过《折柳》?”
  “我可以不说吗?”
  “好。”
  “今夜,可否和本王去一个地方?”
  “怎么?你又想和我偷情啊。”楚袖笑望着沈萧逸,将他的手抚在自己的脸庞。
  沈萧逸拍了拍她的脸蛋,说道:“你天天在想什么?楚卿卿!”
  “你不也是吗?刚才倒是吻得忘情。”
  “某人忘恩负义、淡薄于我,欲擒故纵,我那样做不正合你意?”
  楚袖用手指抵住他的唇,轻轻说道:“你要我去哪,我奉陪到底。”
  月色如银,倾泻在醉梦园里。六月的夜风裹挟着荷香,穿过回廊。湖心亭内,沈萧逸只是静静地坐在石椅上,沉默无言。楚袖亦没有问。她知道,他只需要她静静地陪在身旁。至于是为何,她也不便多问。
  良久,沈萧逸开口:“十二年前,就是在这儿父皇陪我过了生辰,那年我十一岁。父皇亲手为我做了荷花灯,和我吹风、散步,真是轻松又美好。这样惬意的时光,仅仅一年,便一去不复返了。十二岁,父皇死在了我生辰那天。”
  楚袖眼看远山,远山悲悯。
  原来,苦难是流动的。
  一年时间,苦难从他身上流到了自己身上。沈萧逸失去亲人那年却是她最后一年欢愉的时光,那年她八岁,还是相府大小姐,哪怕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父亲母亲都要为她摘下。这样幸福的时光,仅仅一年,便一去不复返了。九岁,满门尽灭,死里逃生,被掳为奴,千辛万苦,沦为仇家妾室。
  同是上京城内的可怜人。她叹息。
  她走上前抱着沈萧逸,也抱了抱这么多年咬着牙坚持的自己。
  “阿逸,我在。生辰快乐,阿逸。”说罢,她拉着沈萧逸冲出湖心亭,沈萧逸看着她的背影,他笑了。冲出湖心亭,像是一瞬间用尽所有勇气冲出痛苦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