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他坐在床前,仔细端详着楚袖,他那年轻美丽的妾室。他抚过她醉红的脸庞,伤怀不已,轻轻说道:“阿楚,看到你这样年轻美貌的面孔,我却悲伤。悲我年长世故,悲身旁无爱我、敬我之人。”说罢,他替楚袖盖好被子,只是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便离开了。
卯时,他走到了悲风轩。上一次来这,好像已经过了几个春秋,悲风轩好似从未存在过。其实他已经忘了,上次他来还是为了巫蛊的事情来这儿责备韩昭的。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叶,竟觉得那般陌生。印象里的悲风轩,树木凋零、简陋古旧、荒凉不堪,如今看来,却有一片生机盎然之景。院子里的大树绿叶繁茂、枝干粗壮,倒让他想起了昔年丞相府西窗下的那株百年玉兰。
卯时的微风寒冷,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搓着手。内心思绪万千,李兄啊李兄,你要索命别来索我的命,你死了,我的仕途也没了。我怎么会害你呢?只是,谁让你身居高位,我自是嫉妒你,每每去相府喝茶,我看到那些金贵的茶叶,我的恨意和不甘更多了一分。如今也好,你死了,倒让我觉得手握权力又如何,还不如我一个小官活得畅快富贵。
他俯下身子摸了摸大树根部,眼神冷漠又嘲讽,夹杂着幸灾乐祸,“李兄啊,在地底下安息吧。”
此刻,暴雨来临,而琴音渐起。
湿漉漉的蝉鸣卡在柳叶间时,韩昭正用缠着纱布的拇指压紧第七根弦。琴身散发出腐朽的荷花气味,那是母亲离开韩府的那个夏天淤积在桐木深处的潮气。
惊雷碾过屋檐的刹那,两根琴弦同时崩裂。她看着血珠从左手虎口渗出来,混着木纹里干涸了整整三年的暗褐色痕迹。纱窗外垂死的荷茎突然折腰,如同数年前那个暴雨夜,母亲和她告别而后提着包袱踏上了通往黄泉路的马车。
暴雨砸碎了满池浮萍,她诉说着那些藏在琴腔深处的呜咽——这么多年来每根琴弦震颤时,都在重复母亲被剧痛撕碎前恐惧颤抖的心。
韩琼跑到走廊屋檐下躲雨,循着琴声走去,他看到韩昭。琴音如裂帛,他心颤不已。他第一次发觉了他那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身上的另一面:冰冷决绝、似有怒火在烧。
他走上前,以一个慈父的语气探问着自己的女儿,“昭儿,才是卯时,怎么不在卧房里休息?”
韩昭头也没抬,只是依旧抚琴,任泪水滑落在琴弦上。暴雨声混着琴音,像是阴曹地府里索命的冤魂恶鬼。韩琼不禁后退了几步,直至曲罢,他又唤了声,“昭儿……”
韩昭起身,欲行礼时被韩琼一把拉住,“昭儿,你我父女间何时这么见外了?”
“父亲可是一宿未眠?”
“确实如此。今夜不知怎地,内心无限悲凉。望着这生活了多少年的府邸,只觉得不舍。”
“为何不舍?韩府是父亲的家,父亲既不外出又身体康健,自是这府邸长长久久的主人。”
韩琼神情落寞,他的女儿怎知自己将会是这世上他唯一的血脉,他不会再有子嗣了。辛辛苦苦、每天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算计来算计去,竟是一场空。
“昭儿,韩府不是你的家吗?”
韩昭没有作答,只是抱着琴站在柱子旁。二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父不知女,他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的女儿。
"父亲。"韩昭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如果我不姓韩,你也会像处置我娘那样处置我吗?您还会让我留在韩府吗?"
韩琼握紧她的手,说道:“这些年,是为父冷落了你。日后,韩府就是你的家。”他低头,却看到韩昭手腕往上细细的疤痕,像细线一般游走遍布在肌肤上,狰狞的疤痕像蛇一样盘踞着。
"这是怎么回事?"韩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心头猛地一颤。他自是知道这些年韩府冷落了她,可无非就是吃穿用度上苛待,怎得还……
"是主母用香炉烫的。"韩昭平静地接话,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去年初八,因为我在她诵经时弹了琴。她在兰庭院里拜佛,竟听到了我悲风轩的琴音。"
韩琼握着女儿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又缓缓放下,"我会嘱咐她的。"
韩昭冷笑一声,终于抽回手,衣袖落下,重新遮住了那些伤痕。
窗外竹影婆娑,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韩琼喉结滚动,忽然转身走向书房,从架子上取出一个白玉小盒。
"这是祛痕膏。"他将药盒递向女儿,声音软了几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要告诉为父。"
韩昭抱着琴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不必了。这些伤,早就不疼了。"
"昭儿..."
"父亲知道主母还做过什么吗?"韩昭忽然抬眸,"去年寒冬,她命人撤了我房中的炭火,我病了半月;前年端午,她在我的粽子里掺了硃砂,我吐了三天血;还有——"
"别说了!"韩琼猛地打断,手中药盒"啪"地掉在地上。"我...我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韩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冷冷看着韩琼,眼神复杂。父亲,我远远要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你眼里只有韩家的名声和利益,不论宋程安做什么你都不会计较,哪怕杀了我娘。只因她显赫的母家。我虽与你血脉相连,却不如一个马场、一亩良田或是一间铺子。且你我之间隔着人命,隔着我母亲的苦楚和折磨。她没有说出这些话,因为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她那父亲只会恼羞成怒。
韩琼脸色煞白,弯腰捡起药盒,手指沾了些许药膏。他抬手欲抚慰韩昭。
"不必了。"韩昭后退一步,琴身撞到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么多年,女儿已经习惯了。"
韩琼站在阴影里,看着女儿半边脸被窗外光线照亮,那轮廓像极了她生母。
"昭儿,给为父一个弥补的机会。"
韩昭已经转身,闻言只是微微侧头,"太迟了,父亲。"
她抱着琴转身离去,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她的脚步却很轻,湿透的裙摆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水痕,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淡。
韩琼站在原地,听着女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被雨声淹没。他缓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若昭儿是个男子,便好了。"
暴雨依旧,仿佛要将整个韩府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