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摊子后面没动。
手还捏着那块糕,切了一半,切口齐齐整整的。
可我的手有点抖。
"瑶瑶。"王婶走过来,"别怕他们。"
"我没怕。"
"你手抖了。"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在抖。
我把刀放下坐在小马扎上,深吸了一口气。
"婶,赵大兵那边……到底什么来头?"
王婶压低了声音:"我打听过了。"
"他以前在城南摆摊卖烤串的,那会儿生意惨淡,天天亏本。"
"租过十平米的半地下室,夏天肉串还没烤就馊了,冬天水管冻裂过好几回。"
"后来认识了做食品批发的,倒腾了一阵子预制菜。"
"攒了些钱,又碰巧看你家桂花糕火了,就动了心思。"
"他怕了穷,才想着走捷径。"
"怎么仿的?"
"托人买了你家好几盒糕拿回去拆了研究。"
"又找人开了模具,连盒子包装都一比一复刻。"
"第一批货用机器压的口感不行。"
"后来换了配方加了东西才对了路。"
"加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不是正经东西。"
她凑近了一点:"瑶瑶我多句嘴,这人路子野你跟他硬顶不是办法。"
"那怎么办?"
"你往高处走。你不是有那个证吗?非遗的。你往上找找文旅局,让他们给你站台。你正经八百的传承人,怕他一个卖烤串的?"
我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糕,白润润的一块嵌着碎桂花,干净的,老实的。
往上走,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方向。
爷爷卖了三十年糕就在早市那个墙根底下,他没找过任何人站台。
"瑶瑶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想想。"
那天下午收摊早,三轮车推到巷子口我停住了。
蓝布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缝外面站着一个人。
赵大兵,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脖子上挂着那根粗金链子。
看见我出来咧嘴笑了。
"张老板。"
我没理他推着车往外走,他跟上来。
"张老板别急着走啊,聊聊呗。咱俩做的是一样东西,算同行。"
"同行之间互相交流交流应该的。"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咱俩做的东西一样?"
"那可不,都是桂花糕嘛。"
"你的桂花糕里有桂花吗?"
赵大兵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有啊,怎么没有。"
"真的?"
"张老板这话说的,我还能骗人?"
我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摊车上摆着的那些糕。
白润润的,饱满软糯,放了一整天没回生。
手工无添加的桂花蒸隔夜必然发干发硬,可他的糕没有,一丝回硬的迹象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
"张老板,我是为你好。时代变了,老一套不行了。你那个价格卖不动的,早点想开吧。"
我没回头。
出了巷口之后太阳照在脸上刺眼。
我把三轮车蹬得飞快,风呼呼地往后吹。
车斗里的桂花香被风扯碎了,一段一段的追不上我。
可回到家之后我把车停进院子,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发了很久的呆。
案板上还摊着早上磨好没用完的糯米粉,细白的一层。
我伸手抓了一把,粉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的。
爷爷说得对,真不怕没人信,怕的是自己先不信了。
我搓了搓手上的粉站起来生火,继续蒸。
明天还得出摊,不管有没有人买。
可第二天一早推车出门,掀开蓝布帘子的时候愣了。
案板上搁着一小兜鲜桂花,用干净的纱布裹着。
旁边压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李奶奶今早摘的,给你蒸糕用。甭管网上咋说,咱信你。"
我盯着那兜桂花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把纱布解开,桂花落进筛子里,黄的亮的。
我深吸一口气,生火,上屉。
桂花的香气从早市漫出去的时候,排队的人比昨天多了三个。
有个大哥买完当场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眉毛一挑。
"哎!你这个跟赵记那个不一样!那个吃完嗓子发紧,你这个咽下去清清爽爽的,舌头底下还回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个赵记的糕吃完我口干了一上午,你这糕吃完什么感觉没有,就舒服。"
"这才是好东西。"他把剩下五块往嘴里塞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旁边几个原本犹豫的,看见他那样也凑了过来。
"给我也来一盒。"
"我也要。"
队伍悄悄又长了一截。
可队伍末尾有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看了价签一眼,嘀咕了一句"二十八,还是贵",扭头走了。
王婶在后面喊他"你尝尝再走啊",那人摆摆手没回头。
我低头继续切糕,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