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早市散了,我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小王发来的语音,声音都变了。

"姐!出大事了!赵大兵跑了!"

"跑了?"

"园区那边说他今天早上没来出摊。"

"摊位上的东西全搬走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了所有人!他跑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早市顶棚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太阳在头顶上,白亮亮的。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那个工业固化剂,那个超标四倍七的防腐剂。

那个机器量产的东西,他跑了。

可那些吃了那些糕的人怎么办?

那些全家上吐下泻的人怎么办?

那些买了三盒五盒囤在家里的人怎么办?

我的手机又在震,无数条消息涌进来。

同城群里全是@我的。

"张思瑶你看见了没有?赵大兵是骗子!"

"他的糕全是假的!你才是真的!"

"张师傅你回来吧!园区这边等着你!"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你回来行不行?"

我没回任何一条。

我把三轮车推出巷子,阳光照在后背上,烫烫的。

车斗里剩下的半屉桂花糕还温着。

桂花的甜香从蒸笼缝里渗出来,细细的稳稳的,跟了我一路。

赵大兵跑了的消息在本地炸了三天。

三天里全城都在找他。

市场监管局的执法人员查了他的加工作坊。

一个地下室里,条件简陋得不像话。

机器上沾着干涸的粉浆,地上散落着包装盒和过期原料。

墙角堆着几大桶工业固化剂。

标签上写着"仅限工业用途,严禁食品添加"。

执法人员拍了照片发在网上,整个本地互联网又炸了一轮。

"工业固化剂!他往糕里加工业固化剂!"

"ctm的赵大兵!这是要杀人!"

"我在他那买了二十多盒!全家都吃了!"

"体检!赶紧去体检!"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翻旧账。

翻出我当初那个摊位,翻出我的桂花蒸。

翻出我那块"非遗传承人"的牌匾。

"张思瑶那个位置就在赵大兵对面。"

"她亲眼看着赵大兵仿她的东西。"

"她当初被骂成什么样了?全城都在骂她。"

"结果呢?人家不降价不掺假不退让。"

"谁是清白的现在看清楚了吧?"

"张思瑶你在哪?"

"你那个桂花蒸还有没有卖?"

"我要去买!求求你回来吧!"

同城热搜第一条变成了"寻找张思瑶"。

那条寻找我的帖子底下,有人发了长长一段评论。

"我就是当初去她摊前说'味道淡、不如赵记'的那个女孩。"

"我今天又去买了张记的糕。"

"我才知道,清淡回甘是正宗桂花蒸该有的味儿。"

"齁甜冲鼻子的,全是香精。"

"张师傅,对不起。"

底下跟了一千多条回复。

"我也欠她一句道歉。"

"我也是。"

"当初跟风骂她,现在想想我真蠢。"

"她做的是真东西,我们却把真东西骂跑了。"

我坐在灶间刷完这些,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灶台边上搁着一只缺口粗碗,我平时盛水用的,碗沿缺了一小块,摸上去涩手。

我端起来喝了口水,又放下了。

窗外起风了。

赵大兵跑不远的。

可公安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不太顺——作坊被搬空了大半,机器转移了,关键那几桶工业固化剂的批次号被人提前刮掉了。

办案的人说,得再花时间追。

拘留所里,赵大兵蹲了三天之后,有一天夜里没睡着。

他盯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月亮,想起来那年夏天他租的地下室,肉串还没烤就馊了,满屋子酸臭味。他在那个地下室发过誓,这辈子不能再穷。

后来发了誓又忘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