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老宅灶间的小板凳上刷完了这些消息。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爷爷摇着轮椅到门口:"网上在找你?"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回去?"
"不回去。"
"为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爷爷,那些人在网上骂我的时候,没人问我做的糕是什么样的。"
"他们只信网红一张嘴。"
"现在赵大兵出事了,他们又来找我。"
"我凭什么要回去?"
爷爷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一犟,像你太奶奶。"
"太奶奶也这样?"
"当年日本人来了,全城做糕的都跑光了。"
"就你太奶奶一个人还在蒸。"
"日本兵拿枪指着她,问她为什么不跑。"
"她说,我的糕还没蒸好。"
爷爷又笑了笑。
"你太奶奶的糕后来被一个jg买走了。"
"他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糕。"
"你太奶奶说,好吃是因为什么都没掺。"
"真的东西,到哪都真的。"
他把轮椅转过来:"你想在这里蒸就在这蒸。"
"早市那墙根底下,我占了三十年。"
"你占多久都没人敢撵你。"
"网上那些人嘴长在他们身上,你管不着。"
"你只管蒸你的糕,剩下的交给天。"
他摇着轮椅回里屋去了,评弹又响起来,咿咿呀呀的。
我坐在灶间发呆,案板上摊着今天没用完的糯米粉。
白的细的,我抓了一把,粉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的。
转身的时候胳膊肘带翻了那只缺口粗碗,碗滚到地上,没碎,骨碌了两圈停住了。
我弯腰捡起来,搁回灶台边上。
小王发了好几条消息。
"姐,园区管委会刘胖子给我打电话了。"
"问我你在哪,说想请你回去。"
"他还说补偿金提到五万,你回不回?"
我没回。
王婶也打电话来了。
"瑶瑶你听说了没有?赵大兵这次跑不掉了!"
"这次?"
"上次那个是治安拘留,十五天就放了!这回不一样了!"
"工业固化剂的化验单出来了!市场监管局移交给公安了!"
"刑事案!批捕了!他买了票要跑,在火车站被堵住的!"
"我打听过了,光那个工业固化剂一样,就能判他三五年!"
"加上防腐剂超标、以次充好、虚假宣传,数罪并罚跑不掉!"
她声音里全是痛快。
"活该!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上次放他出来他还变本加厉,这回神仙都救不了他!"
"造假造到让全城人拉肚子!他这是坐牢的命!"
"瑶瑶我跟你说,这下彻底翻过来了!"
"你别躲着了!该回去就回去!"
"你那个摊位,文旅局那个周同志都帮你问过了。"
"说随时能给你恢复!"
我听着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然后说了一句:"婶,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
"我再想想。"
"想啥?瑶瑶你可别犯倔啊……"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洗了手,开始磨粉。
石磨转起来吱呀吱呀,慢的稳的。
粉从磨缝里沁出来,白的细的,带着热气。
手底下越来越顺,越来越稳。
可我磨到一半,筛子没拿稳,半盆粉撒了一地。
白花花地铺在青砖地上。
我蹲下去看着那摊粉,蹲了好一会儿,才拿笤帚一点一点扫起来。
扫不干净的,拿抹布蘸水擦了。
三天之后,赵大兵在看守所里托去看他的商户带了一句话出来。
"张思瑶,我认了。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