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收摊之后我没直接回家。
三轮车拐了个弯去了园区。
园区门口有保安，看见我愣了一下。
"张、张老板？"
"嗯。"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里面……刘经理在呢，要不要我通传一声……"
"不用。"
我推着三轮车往里走，三年了这条路闭着眼我都能走。
路过以前的摊位，空着，墙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印子还在。
对面赵大兵的位置也空了。
两个空摊位面对面，像两张嘴张着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身后有人跑过来。
"张老板！张老板！"
我回头，刘胖子，跑得满头汗，秃顶上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张老板你来了！太好了！我正想找你！"
他跑到我跟前刹住脚弯着腰喘气。
"那个……那个摊位……"
他指了指我原来那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呢！"
"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条件都好谈！"
"租金减半！前三个月免租！补偿金我们再加！十万！"
"你回来就行！"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油光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刘经理。"
"哎！张老板您说！"
"当初你赶我走的时候，说市场在逼我走。"
"现在呢？现在谁在逼我回来？"
刘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抹了一把汗。
"张老板，以前是我不对。"
"我跟你说实话——赵大兵出了事之后，园区客流量直接少了六成。"
"那些买过他东西的人都来找我们闹，说园区招商审核不严。"
"市场监管局也来了，说再出这种事园区要负连带责任。"
"我当初只想着短期客流，想着他便宜走量大能带火整个老字号区。食品安全风险我没往深处想，觉得他有生产资质就不会出大问题。"
"我犯浑了，也是我活该。"
他弯了弯腰，姿态放得很低。
"你回来吧，算我求你了。"
我看了他三秒钟："我不回来。"
"什么？"
"我说，我不回来。那个摊位，我不租了。"
"张老板你这……"
"我在城南早市有位置了。"
"可是那边……"
"那边挺好的，人不多，但都是懂的人。"
我推着三轮车往园区外面走。
刘胖子在后面喊："张老板！条件还可以再谈！十五万！二十万！你开价！"
我没回头。
出了园区大门之后太阳照在脸上，风从巷子里穿过来。
三轮车车斗里的桂花香被风扯碎了，一段一段的追在我后面。
我蹬上车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巷子口的时候我又刹住了，老宅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夹克，公文包，周怀远。
他转过身看见我："张师傅，等你半天了。"
"周同志？"
"我来跟你说个事。"
他走近了两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赵大兵的案子，市场监管局已经移交给公安了。"
"他那个加工作坊查出大量工业原料，涉案金额很大，检察院已经批捕了。"
"你之前留存的那套证据——发传单的录像、仿包装的对比图、还有你手机里那些抹黑帖的录屏，办案同志调取了。这些材料在定他故意商业诋毁和恶意竞争的时候起了旁证作用。"
"轮胎那个虽然糊了，但无关大局。"
"不过有个麻烦——他作坊里那几台关键设备，事发前被人连夜转移了，公安追了几天没追到。再加上部分批次号的标签被刮掉了，最后定罪的证据链比预期薄了一截。判，肯定判，但刑期可能比预想的轻一档。"
我听着："嗯。"
"林小甜那个测评视频我们也查了。"
"赵大兵给她转了八万块钱，银行流水清清楚楚。"
"她现在也在配合调查，她那个号平台封了。"
"她还发了道歉视频。"
"认了收钱做假测评的事。"
"评论区几万条，全是骂她的。"
"也有不少人，在替当初跟风骂你的事道歉。"
"还有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市文旅局打算启动一个'非遗保护与传承'专项计划。"
"在全市范围内甄选一批正宗非遗传承人，进行官方认证和扶持。"
"你是我们第一批拟定的名单成员之一。"
"你的桂花蒸，专家组评审通过了，这是正式文件。"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印着"江南市文化和旅游局"的红头。
底下是一段话——
"经专家组研究评审，认定张思瑶同志为'江南古法桂花蒸'第十一代正宗非遗传承人。"
"其技艺完整、传承清晰、品质可靠，特予官方认证。"
红色的印章，方方正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