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杂院到宫门的路,小燕子走了两辈子的时间。

上辈子她走这条路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满脑子都是"皇阿玛长什么样""宫里好不好玩"。

一路蹦蹦跳跳,踩了紫薇好几回脚后跟。紫薇在她身后笑着摇头,不催她,也不嫌她。

这辈子她走在这条路上,步子迈得稳了许多,可牵着紫薇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燕子,你慢点走。"紫薇被她拽得差点绊倒,无奈地笑,"我又不会跑。"

小燕子回头看她一眼,嘿嘿乐了,步子放慢了些,但攥着她手的力道一点没减。

她们穿出巷子拐上大街的时候,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草靶子从她们身边经过,油条摊子上的油锅滋滋冒着热气。

一个小孩追着只黄狗从她们面前跑过去,嘴里喊着"别跑别跑"。

小燕子看着那个撒丫子狂奔的小孩,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紫薇问。

"笑我自己,上辈子我就跟那小子一样,傻乎乎的,追着狗跑,狗跑了还觉得自己赢了。"

紫薇被她逗得也笑了:"那你现在呢?"

小燕子挺了挺胸:"我现在是追狗的人,追着了就炖了吃。"

金锁在后面背着包袱,听得一头雾水:"小姐,还珠格格说话怎么……这么野?"

紫薇回头看了金锁一眼——金锁还是上辈子那个金锁,对什么都半懂不懂,只知道护着她家小姐。

紫薇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可她把那点酸压了下去,只笑着回了句:"野点好,野点不受欺负。"

金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宫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街巷尽头。

琉璃瓦顶上反射着六月早晨的阳光,亮得晃眼,朱红色的宫门从远处看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把天和地劈成了两半。

紫薇的脚步慢了下来。

小燕子感觉她手心微微发凉,侧头看她:"怎么了?"

紫薇抬头看着远处那道宫门,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上辈子她第一次站在宫门前的时候,穿着最好的衣裳,梳了最整齐的发髻,手里攥着那枚玉佩,心里想着"爹,我来找你了"。

可她在门前站了一整天,从清晨站到黄昏,没有一个侍卫肯多看她一眼。

"没事,"紫薇低声说,"就是……有点紧张。"

小燕子攥紧她的手,踮起脚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别怕,有我在,今天你要是进不去,我就把这宫门给拆了。"

紫薇偏头看她——那个姑娘嘴角挂着笑,可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劲儿一点都不掺假。

紫薇心口暖了暖,那点紧张像晨雾见了太阳,不知不觉就散了。

"走吧。"她回握了一下小燕子的手。

三人走到宫门口,果然被侍卫拦了下来。

两个带刀侍卫横枪一挡,目光狐疑地打量着小燕子那身丫鬟打扮:"站住!什么人?"

小燕子往腰间一摸,摸出个金灿灿的腰牌往侍卫脸前一怼:"还珠格格!让开!"

侍卫一看腰牌,又看了看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犹豫着收了枪:"格格请进,这两位是……"

"我姐姐和我的丫鬟!我带进宫玩玩,不行啊?"小燕子一瞪眼,嗓门大得能震掉墙皮。

侍卫被她这气势一冲,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让开了道。

紫薇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高大的宫门门槛——

上辈子她在这里跪过、求过、被人从门里推出去过,可这一次,她是堂堂正正走进来的。

她的姐姐拉着她的手,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

进了宫之后小燕子更撒欢了,拉着紫薇在宫道上大步流星地走,一边走一边给她指:

"那是御花园,里面有棵老槐树我上回爬上去下不来,是……是那个谁把我抱下来的。"

她说到"那个谁"的时候顿了一下,把"皇阿玛"三个字咽了回去,舌头打了个转,"反正以后带你去爬。

那边是乾清宫,先别去,太招眼。这边是慈宁宫,绕道走,太后老太太可凶了。"

紫薇听她碎碎叨叨地说着,心里又酸又软。

这些话说出来像是家常闲话,可她知道小燕子每一句都是在替她探路——

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的人好说话、哪里的人得绕着走。

"燕子,"紫薇忽然叫住她。

"嗯?"

"你变了。"

小燕子站住了,转过身来看她。

两个人站在宫道中间,一边是红墙,一边是绿树,六月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紫薇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

"哪变了?"小燕子问。

紫薇看着她,想了想,轻声说:"以前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笑。

现在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小燕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忽然凑上来,在紫薇胳膊上轻轻撞了一下,嬉皮笑脸的:

"那不叫别的东西,那叫聪明,上辈子太傻了,这辈子得聪明点。"

紫薇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金锁在后面跟着,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我怎么觉得还珠格格跟您……特别熟啊?"

紫薇顿了一步,回头看了金锁一眼,只说了句:"上辈子就认识了。"

金锁:"啊?"

紫薇已经转身跟着小燕子走了,金锁在原地愣了三秒,挠着头追了上去。

漱芳斋的门一推开,明月和彩霞就迎了上来。

她们刚才被小燕子堵在宫门口等了大半天,看见紫薇先是一愣,然后被小燕子一句"这是我亲姐姐"给打发了。

紫薇站在漱芳斋的堂屋里,环顾四壁——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扇她跟小燕子共度无数个夜晚的窗户,那张她们并肩坐着绣花(其实主要是她绣花、小燕子捣乱)的圆桌,墙角那盆她在重生前一个月刚救活的兰花。

兰花还活着,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舒展着,盆底那句"少浇"的字迹还在。

紫薇走过去,弯腰碰了碰兰花的叶子,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碰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紫薇,"小燕子把门一关,把明月彩霞和金锁都打发到院子里玩去了。

然后拉着紫薇在桌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紫薇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但她没打断,只安静地等着。

小燕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你也做了那个梦,对吧?梦到上辈子……后来那些事。"

紫薇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小燕子,看着对方眼底那层薄薄的、藏得很好的水光,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全梦到了。"

两个人隔着圆桌对视着,六月的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中间洒了一条细碎的金线。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院子里明月的笑声和金锁叽叽喳喳的问话隐约透进来。

"梦到什么了?"小燕子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梦到你嫁给永琪了,"紫薇的声音很轻很轻,"梦到知画进了门,梦到你被他们欺负……梦到你去了大理,我在京城,什么都够不着。"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眼圈猛地红了。她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冲紫薇咧嘴一笑:

"我也梦到你了,梦到尔康那个王八蛋欺负你,梦到你为了他掉眼泪……紫薇,我心疼。"

紫薇伸手过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小燕子的手很热,指尖微微发颤。

紫薇把她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去,十指相扣。

"别怕了,"紫薇低声说,"这辈子,咱俩都在。"

小燕子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水光退了大半,又恢复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她反手把紫薇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咧嘴一笑:"对,咱俩都在,那些渣男,一个也别想好过。"

她说着就开始比划:"五阿哥那边我已经怼过了,他今天还跑来献殷勤,被我三句话堵回去了,尔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紫薇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带着几分锐气的笑:"他还没来找我吧?"

"没呢,"小燕子撇嘴,"估计还在酝酿他那套'山无棱天地合'的屁话。"

"那就等他来。"紫薇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种沉沉的笃定,"他上辈子那句话说了几百遍,我听够了。

这辈子他再说一个字——我让他连我的脸都看不清。"

小燕子"嗷"地叫了一声,拍桌子蹦起来:"姐姐你太帅了!我就喜欢你这个范儿!"

紫薇被她吓了一跳,捂着心口笑骂:"你轻点拍,桌子都快塌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紫薇低头看着桌上那道旧旧的木纹,忽然开口说:"燕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一世,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小燕子歪着头想了想,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年——先是追着永琪跑,后来是守着永琪等,再后来是蹲在大理的小院子里发霉。

她这辈子醒来的第一天就发誓再也不干那种蠢事了,可真要问"想要什么",她一时倒说不上来。

"我想……"她慢慢开口,一边想一边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想咱们俩都好端端的,谁也不被谁欺负。想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啥吃啥,想骂谁骂谁。"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看着紫薇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我还想……让皇阿玛也好好的。"

提到那个人的时候,她的语气跟提到五阿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声音软了,眼神也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紫薇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上辈子乾隆看小燕子的那种眼神——她一直没敢往深里想,可现在带着两辈子的记忆回头去看。

那些细节忽然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面前:

他看小燕子的时间永远比别人久,小燕子笑的时候他嘴角的弧度,小燕子病了他坐在床前一整夜不挪窝。

"燕子,"紫薇轻声问,"你对皇上……是什么感觉?"

小燕子被问得猝不及防,脸"腾"地红了。她抓了抓后脑勺,又摸了摸耳朵,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

"不知道,就觉得……上辈子他对我挺好的,比永琪好多了。"

紫薇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像揉一只炸了毛的猫崽。

"那就慢慢想。"紫薇说,"反正这辈子长着呢。"

小燕子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看着紫薇温柔的脸,忽然傻乐起来:"紫薇,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反正不能再找尔康那种货色了。"

紫薇被她这直白的话逗笑了,想了想说:"想找个……永远把我放第一位的人。"

"这不废话嘛!"小燕子从胳膊里抬起头,一拍大腿,"而且还得长得好看!还得有本事!还得会疼人!还得——"

"你还给我挑上了?"紫薇笑着打断她。

"那必须的!你是我姐姐,天底下最好的姐姐,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紫薇笑着摇了摇头,可眼底深处漾着暖意。

她看着小燕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了。

漱芳斋窗台上那盆兰花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盆底"少浇"两个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院子里传来明月和金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远处的太监们偶尔拖长了嗓子喊一声"走——",所有的声音都浸在六月的暖风里,熨帖又安稳。

紫薇握住小燕子的手,轻轻说了一句:"那咱们就先收拾五阿哥和尔康。"

"对!"小燕子精神一振,"先从谁下手?"

紫薇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眼睛里那道光清凌凌的:"知画。"

小燕子一愣:"知画?她现在还没进宫呢!"

"所以要先下手。"紫薇的声音压低了,嘴角弯起一个既温柔又锋利的弧度,"

她上辈子不是靠'温柔端庄'四个字就把我们踩下去了吗?那这辈子,我们就让她连'温柔端庄'这四个字都立不住。"

小燕子听完,兴奋得在椅子上扭了三扭,最后跳起来一把搂住紫薇的脖子,在她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姐姐!你太聪明了!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紫薇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笑着去拍她的胳膊:"松手松手!脖子要断了!"

小燕子不松,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笑。笑着笑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句悄悄话——

"紫薇。谢谢你。谢谢你上辈子陪了我那么久,谢谢你这辈子还要陪我。"

紫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背。

"傻燕子,"她说,"上辈子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咱们重新来。"

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六月的风把漱芳斋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鼓一落之间,光阴就在里头悄悄地打了个转儿。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