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上一把手陈振宏书记去北戴河了,不久前被任命为市长的乔蕴华便按照惯例,临时主持起市委的日常工作来。三个月前,当原市长潘兴隆调到省上当了省计生委主任时,他还是常务副市长。在与市委副书记周道乾的竞争中,他由于各方面都占有优势而胜出,顺顺当当地坐到了市长的位子上。
一大早,他就赶到高城宾馆,陪省财政厅副厅长洪文义一行吃了早饭,直到把洪文义送走。洪是到毗邻的红山市检查工作,昨晚路过高城市时住了一宿。
从宾馆回到办公室后,他看到桌上有五六个会议通知,大多数都是各系统为贯彻省上的会议精神,而要召开的本系统全市工作会议。粗略地看了一遍后,他打电话叫来了办公室主任王煜。乔蕴华皱着眉头说:“年初,市委不是已经做过一个关于大幅度精简会议的决议了吗,怎么现在会还这么多呢?上周我就先后开了七八个会,你看看,今天这里又有五六个会议通知。”
王煜走近乔蕴华的办公桌,把那一叠会议通知拿起看了看,笑了笑说:“这一月会议多,有两个重要的原因。一是7月份,省上有不少单位都召开了上半年工作会议,这些会议本身就明确要求,各地州市都必须相应地召开会议,要把召开会议作为贯彻省上会议精神的具体措施来抓,市上如果不开会就没法给省上交差;二是年初市委下发的关于大幅度精简会议的通知中,已经把8月份确定为‘无会月’,这样一来,原来要在8月份召开的会议,便都相应地挪到了9月,所以这一月的会议便比较多。”
乔蕴华十分感慨地说:“看看这些年,上上下下发了多少治理文山会海的文件,可是到头来会议仍然这么多,这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我曾经大致算过一笔账,市、县区的领导们,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参加上级召开的各种会议;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本地召开或参加各类会议。而且有时候,会要从白天一直开到深夜,第二天起来,可能又有别的啥会在等着。你想想,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开会了,还能有多少时间剩下来,认真研究和处理日常工作呢!”
王煜无可奈何地说:“也不知是从啥时候起,咱们这行政单位开会成了一种习惯或者惯性,似乎不开会就没有办法工作。工作就是开会,开会就是工作,久而久之,大家好像都得了‘会瘾’,如果有一天不开会,就感到好像没有上班似的。”
乔蕴华重新把那一叠会议通知看了一遍,想了想说:“这样吧,残疾人事业工作会和老干部工作会,沈市长参加并讲话就行了;铁路建设协调会,让邱市长去参加;招商引资和项目建设座谈会,让黄市长去开,剩下的抗旱减灾工作会等三个会,我去一下吧。以后,凡是各系统召开的会,一般都让分管市长去,我就不一定去了。”说完,他在那几个会议通知上,分别批上“请沈市长参加”、“请邱市长参加”、请“黄市长参加”的字样,并且签上自己的名字。
王煜拿过通知,正准备出门给沈桂芳、邱惠栋和黄卫国几位副市长送去时,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发改委的袁主任,经贸委的赖主任,还有建设局的钱局长,人事局的巩局长,4个人都找您汇报工作呢,现在他们就在会客室里等着。是让他们再等等,还是现在让他们过来,或者先回去另约时间再来?”
乔蕴华本来和组织部部长余石约好,10点钟要在一起商量干部调整的事,但又想到部门的领导们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不能让人家空跑一趟,于是便说:“那就让他们抓紧时间汇报吧,还有别的事等着呢。先让老袁进来。”他让王煜给余石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商量干部的时间推迟到10点半钟。
王煜答应着,便去会客室通知袁守业。袁守业是当过一任县委书记后任发改委主任的,资历几乎与乔蕴华相当。因而他进来时,乔蕴华起身上前和他握手,之后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袁守业走后,另两位进来时,便没有这样的礼遇了,乔蕴华只是欠欠身,就示意他们坐下汇报工作。
乔蕴华心里清楚,这些部门领导们,个人素质和业务水平不一样,汇报工作的方式也不一样。那些头脑清楚、口才出众的,汇报时往往言简意赅,几句话就能说到点子上,这样的汇报他爱听;一些稀里糊涂,抓不住要领的,常常会掏出笔记本,照提前写好的稿子念,听这样的汇报他便有点儿不耐烦。然而不管是谁在汇报,他总是习惯于双手托腮,胳膊肘子支在办公桌上,像睡着似的微闭着眼睛听着。他知道大多数汇报,与大多数会议上领导的讲话一样,篇幅不管有多长,核心意思也就那么几句话。因而他听到关键处时,便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这样也就掌握汇报的中心内容了。
一边听着汇报,一边还忙里偷闲地考虑着几个干部的事。前一段时间,市里有几位局长和县区领导提升或退居二线,相应地空出了一批县级领导岗位,因而提拔和调整一批干部,就成了最近市上领导们重点考虑的问题之一。现在陈书记马上要回来了,干部的事应该大致上有个眉目,以便书记办公会酝酿后,提请常委会讨论决定。
财政局原局长邱惠栋升任副市长后,空出来的位子很重要,也很令人眼馋。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在明里暗里地活动着,乔蕴华已经听到好几个推荐人选了。考虑到高城市长期以来,一直是个财政十分困难的地级市,现有的财源只能维持吃饭,而经济和社会发展所需要的大量资金,要靠从各种渠道向上争取。因而乔蕴华觉得,必须要有一个基本素质过硬,办事能力很强,特别是与省上各方面领导熟悉的人,来当这个财政局长。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乔蕴华觉得,让现任长河县县长彭行中,来主持市财政局的工作比较适当。今年42岁的彭行中,在县区长当中是比较精明强干的一个,特别是在抓项目建设和拓展财源方面有一手。他在县长岗位上短短几年,就使原来财政长期吃补贴的长河县,一跃成为全市财政状况最好的县。去年省上开财政工作会,主管财税工作的副省长林弼,还特意表扬了长河县。彭行中在会上作了经验介绍专题发言,十足地出了一次风头,乔蕴华自然脸上也很光彩。在乔蕴华看来,目前还没有比彭行中更合适的人。
其实,乔蕴华想推举彭行中当财政局长,还有一个不好在桌面上讲的原因,那就是,彭行中曾是他在西台区当区委书记时的老部下。当时彭是区委办公室主任,也就等于是区委院子里的大管家,什么事都办得让人找不到缺憾。西台区的干部们私下里早就认定,彭行中是他乔蕴华最得力的一员干将,他自己也默认这种说法。后来他到市里当副市长时,彭行中几乎同时也被提拔到长河县当了副书记,几年后又升迁为县长。无论是在西台区,还是在长河县,乔蕴华一直觉得彭行中和他配合得相当默契,让彭来担当财政局长这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会十分放心而又感到非常熨帖。
但是,当他在电话中,向在北戴河学习的陈振宏简要通报了自己的想法时,一把手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他。这使他有些气馁和不安。他暗自思忖,陈振宏会不会认为,他是在推举自己圈子里的人呢如果陈振宏不同意彭行中来干,那么他考虑的人选又会是谁呢
想到这里,乔蕴华不自觉地把平时与陈振宏关系密切的几个人,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以他的眼光来看,那些人还真没有能比彭行中条件更好的。
不过,陈振宏虽然没有表态,但是也没有明确反对,说明也许还有一定的回旋余地。况且,他已经向其他几位副市长吹过风,特别是与分管财税工作的常务副市长沈桂芳交换过意见,至今还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市委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周道乾,会是什么态度呢?在乔蕴华看来,这个周道乾虽然不会明确反对他的意见,但内心肯定是不会支持他的。由于没有当上市长,乔蕴华能明显地感觉到,周道乾一直在迁怒他,现在乘陈振宏出外期间,故意给他这个新任市长出难题,借口胆囊炎犯了住进了医院。其实,他也就是在医院挂了个号,隔三差五地去溜一圈,大多数时间呆在家中躲清闲。
令乔蕴华感到十二分不快的,倒还不是陈振宏和周道乾含糊的态度,而是另一个人对财政局长人选的意见。这个人,就是早晨送走的省财政厅副厅长洪文义。
昨晚他在家中,接到市财政局副局长魏秉坤的电话,说洪文义路过市里,在高城宾馆歇息,晚饭由沈市长陪他吃了,明天您有没有时间陪他吃个早饭?当时他就隐隐约约感到,这姓洪的恐怕不是单纯地住一宿,可能还有别的要紧事。果然,今天陪他吃过早饭,洪文义便拉他到房间里,谈起了市财政局长的人选,说省厅里上上下下对魏秉坤同志印象很好,希望市里这次能让魏秉坤上。洪文义还反复强调,这也是一把手马厅长的意思,就差一点说,这是省财政厅领导班子作出的决定。
真是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乔蕴华一边心里暗暗吃惊,一边想起近来听到的有关魏秉坤的传闻,说他前一阵子在省上活动频繁,为了能当上市财政局一把手,找了不少省厅领导。难道魏秉坤不知道市上各部门领导,是要由市委发文任命的么!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还不动神色地应付着洪文义,说市委一定会认真考虑省厅领导的意见。
坐在办公室里,他眼前还浮现着送走洪文义后,魏秉坤向他作出的谄媚的笑脸。他上车时,魏秉坤弯下胖胖的身子,殷勤地给他关上车门。
魏秉坤在市财政局,是排名第三的副局长。在乔蕴华的印象中,他头脑灵活,精通业务,特别是与省厅的头头脑脑混得很熟,从上下协调的角度来说,让他主持财政局的工作,也不是说就完全不行。但是,让乔蕴华忧虑的是,姓魏的又是一个长于算计的人,这样的人当个副职倒还行,让他担当财政局的一把手,总令人不那么放心。而且,用年轻化的标准来衡量,魏秉坤今年已经52岁,年龄也稍大了一些。
想起洪文义向他推荐魏秉坤时,实在有点儿盛气凌人,像是上级给下级安排工作,乔蕴华心中便十二分地不痛快,不禁对魏秉坤充满了厌恶之情。他狠狠地想,想当财政局一把手,可以直接来找他谈嘛,又不是不可以毛遂自荐,何必拉大旗做虎皮,找省厅的领导来以势压人!
凭这一点小动作,你魏秉坤就能当上财政局长吗乔蕴华暗暗冷笑一声,既然到省厅去找人,那就让省厅任命你好了,还要市委、市zhengfu干什么!整个上午,乔蕴华觉得自己的心情,都被魏秉坤搅得一团糟。几位部门领导给他汇报工作,他都没有怎么听进去。
10点半钟的时候,市委组织部部长余石,带着干部科科长史毅到了,正好乔蕴华也打发走最后一位汇报工作的人。
余石先把组织部收集到的各方面的推荐意见,以及与相关领导商量后初步所作的提名方案等情况,简要地向乔蕴华作了汇报。乔蕴华依旧双手托腮,胳膊肘支在办公桌上,像睡着似的微闭着眼睛听着。他一边仔细听着,一边猜测着每一条意见都是从何方而来的,同时也与自己的考虑比较着。
余石汇报完毕后,乔蕴华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说话,而是仍然沉思了好一阵,才缓缓地开了口,但是眼睛仍然微闭着。他的声音很低,却让人能感到有着足够的分量。
“一般性的、属于虚职的岗位,要安排谁去干,或者作怎样的调整,你们和周书记考虑着办,只要合情合理,尽量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没有啥后遗症就行了,我没有多少要说的。”
他微微地睁开眼睛,观察了一下余石的表情,随即又把眼合上,继续慢声细语地说:“几个重要岗位,一定要慎重考虑,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比如像财政局长,我的意思是要选用近年来,在财源建设方面有开拓精神,政绩比较突出的人来担任。最好能从县市区现有的主要领导中挑选,人要精明强干,年龄在四十二三岁左右,既有较强的办事能力,又同上上下下有着良好的关系……”
乔蕴华用语言勾画着未来的财政局长形象的时候,余石便顺着他的思路,飞快地在脑海里搜寻着能够对应上的人物。乔蕴华还没有讲完,机敏的组织部长便已明白他的心思了。原来,对于财政局长的岗位,乔市长要安排的人选是长河县县长彭行中!
余石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暗想,这与陈书记的意思不一样啊!陈书记推荐的人选,是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主任刘学文,乔市长难道不知道?说明陈书记和乔市长没有通气啊!平时感到自己很能左右逢源的组织部长,这时觉得实在有点儿为难了。
在干部问题上,乔蕴华谈意见时,一向是不明确提出具体人的,这是他的个人风格。他只原则性地大致勾勒个框框,心有灵犀的人一听,就明白他提的人选是谁了。你不能说他是圆滑,只能说这是一种高超的领导艺术。他无需明说,别人也无须多问。你按他的框框把人找准了,是你能准确把握领导的意图;你若茫然不知所措,或者找错了人,那是你太迟钝,不能准确领会领导的意图。
作为组织部长,余石对乔蕴华这种方式,自然是再也熟悉不过的。等乔蕴华说完之后,他微微仰起头,显得格外慎重地考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试探的口气问:“财政局长的岗位,您看长河县县长彭行中怎么样”
乔蕴华没有直接回答,只轻描淡写地吩咐:“究竟选谁,你们看着办吧,我就不再具体提名了。”之后他又对其他几个重要的岗位,讲了自己的意见。
在一旁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史毅,只管埋头在专用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乔蕴华提到的岗位、要求和人选。
“差不多了吧?我大致就讲这些,你们多征求征求其他领导同志的意见。”乔蕴华睁开微闭的眼睛,把胳膊肘放下来,表示谈话要结束了。“还有啥情况?”
余石很快地想了想,想起了一件事:“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龙兴春的问题,看咋处理。”
一听到龙兴春的名字,乔蕴华眉头又皱起来。这个龙兴春,原来是土地局的一位科长,年初提拔到地震局当副局长,上了不到半年的班,到组织部去说,他不愿意当这个副局长了,要求调整工作岗位,到后来连班都不上了。问他不想在地震局呆的原因,他公开说的理由是专业不对口;私下里却对人说,地震局实在太穷了,全年的办公经费,不够他在土地局吃几顿饭。另外,福利待遇方面,也根本没法和土地局相比。组织部拒绝了他的要求,龙兴春便到处找市上领导说情,也曾找过乔蕴华,说如果实在调整不了,就让他仍然回土地局当科长。乔蕴华认为龙兴春的要求太无理,地震局里有很多老同志,大半辈子都在地震局工作,也没有因为福利待遇低就要求换单位。于是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能答应他这个无理要求,也不能开这个头!否则,以后任命干部,都想去有钱有权的单位,留下那些相对穷的单位,谁去?”
余石说:“那我们就找他再谈一次话,重申一下组织纪律。”
乔蕴华说:“你们口气要强硬一点,明确告诉龙兴春,如果不服从组织安排,那就就地免职,降为一般干部使用。”
余石点点头,和史毅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王煜敲门进来,和余石打过招呼后,对乔蕴华说:“市委办公室来电话通知,陈书记今天下午就回来了,欢迎仪式下午4点半钟在市委大院举行。”
乔蕴华点点头:“我知道了。”
一大早,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主任刘学文,心里就一直惦记着,去机场迎接市委书记陈振宏的事。看看时间还早,他斜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近几天需要处理的事情想了一遍。
忽然想起,秘书科女干事马晓芬,因为和丈夫闹离婚,竟然让市委大院也不得安宁。马晓芬的丈夫在交通局工作,喜欢喝酒交朋友,经常领着一帮酒友,在家里喝得昏天黑地。有时酒友们喝醉了,便往客厅地板上横七竖八地一睡,到第二天中午还不起来。马晓芬喜欢干净、清闲,对丈夫及其酒友的行为忍无可忍,于是两个人便经常吵闹。到后来,据说马晓芬的丈夫,还三天两头地在家里打她,刘学文亲眼看到过她脸上、脖子上的伤痕。马晓芬要离婚,那男人死活不同意,马晓芬便经常躲在娘家不回家。最近刘学文听说,马晓芬和初恋时的男友,在感情上又死灰复燃了。这位男友是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和妻子早已离了婚,据说只等马晓芬离婚后,两个人重新组成家庭。为此,马晓芬的丈夫上一周来市zhengfu闹事,俩人厮打在一起,轰动了整个市zhengfu大院,马晓芬的一撮头发也被拽下来了。如果不是保安及时赶到,拉走了那个一脸凶相的男人,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闹出什么事来。当时,刘学文一看事态严重,当即指派办公室副主任胡卫红,去交通局找他们的领导交涉,总算稳住了那男人。他想等马晓芬情绪平静后,再找她谈谈。现在离去机场接陈书记还有点儿时间,于是他拨通电话,让马晓芬来他办公室一趟。
马晓芬没精打采地进来,知道领导找她是什么事,便苦着脸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刘学文问了问她近几天的生活情况,又问了问他们夫妻双方,目前对离婚各自所持的态度。马晓芬态度坚决地说,反正双方感情已经破裂,俩人像现在这样是没法再过下去了,她坚决要求离婚,已经向民政局递交了离婚申请。如果对方不同意离,她就到法院起诉,直至达到离婚的目的为止……
马晓芬说话的时候,刘学文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正听马晓芬说话,没有在意电话是谁打来的,便压了一下接听键,等着马晓芬说话停住后再去接。还未等他去接,几秒钟后,电话里便有焦急的声音传过来:“你和谁在一起呢?是哪个女人要离婚?啊,你们背着我在一起多长时间了?现在已经在商量结婚的事情了?……”
刘学文一惊,原来是他老婆郑月秀的电话,显然刚才她听到了马晓芬的声音。郑月秀是个典型的醋坛子,对他和其他女人们的交往十分敏感,这些年来一直把他盯得很紧,生怕刘学文被哪个女人抢了去。两个人晚饭后在街道上散步,郑月秀不准他和遇到的女人打招呼,即使遇上大院里的女同事问候他,过后郑月秀也得追问他好半天。随着刘学文职务上的提升,也随着社会接触面不断扩展,郑月秀更加怕失去刘学文,几乎到了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地步。上班时,她经常突然打电话来,了解他在干什么;下班后,她翻看他手机里储存的号码和短信,还时不时从一些熟人那里,搜集有关刘学文与女性接触的信息。
此刻,郑月秀无意中听到几句完全和他毫不相干的闲话,显然是捕风捉影,张冠李戴,把醋坛子又打开了。一连几声不着边际的质问,让刘学文十分恼怒,又十分窘迫,他对着手机低声吼道:“你都胡说些啥啊!添啥乱呀,我正在和同事谈工作呢!哪有你想的那些事。”说着,啪地一声把手机合上。未等他再说什么,手机又吱吱地响起来。他一看,仍然是郑月秀的号码,一生气,干脆把手机关掉了。
马晓芬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困惑地望着刘学文,一边把刚才未说完的话继续说完。
让老婆这么一搅,刘学文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没有再听清马晓芬说了些什么,也不知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为好。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做了一个有事要出去的姿势,劝慰马晓芬说:“你也不要急,好好静下心想一想,多听听亲友和熟人们的意见,争取妥善地解决问题,不要再闹出啥事,否则对谁都不好!”
从楼上下来后,远远就看到司机老姚,早已等候在陈书记的专车旁。刘学文钻进车中,老姚也随即发动起了车。刘学文知道老姚年轻时当过兵,一转业就到市委开了车,如今也算是老资格的职工了。对这个工作上勤勤恳恳,任何时候都不发怨言的老员工,他一直很客气。俩人说了几句闲话,老姚就专心开车了。刘学文则眯缝起眼睛,借这个空档想起心事来。
刘学文是从市委办公室后勤科一名普通干事,经过副科长、科长的岗位一路摸爬滚打出来,当上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主任的。他不像那些耍笔杆子、耍嘴皮子的人占尽天时,但他自忖自己在把握领导意图,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等方面,还是有过人之处的,否则就不会成为秘书长宋歌的得力干将,更不会被市委书记陈振宏看中的。数月前,财政局原局长邱惠栋被提拔为副市长了,刘学文便从陈振宏那里得到叮嘱,要他做好到财政局当局长的思想准备。这消息让刘学文暗自兴奋了好久,因为不知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想谋取财政局长这个肥差啊!
但兴奋归兴奋,刘学文头脑还是清楚的。他很快就想到了,如何为以后的仕途铺好路,才是最重要的。他心里明白,一把手在用人上自然是一言九鼎,但财政局属于zhengfu序列,工作上是由常务副市长沈桂芳分管的。因而光有市委书记的保荐还不够,还必须和沈桂芳搭上关系,这样才能顺利接替,以后也会干得顺当些。虽然他和沈桂芳也是很熟的,但毕竟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平常没有什么深交,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他苦苦地思索着,如何才能接近沈桂芳,得到她的认可呢?
昨晚陪几位老领导打麻将,一直打到凌晨一点钟才回家睡觉,今天早晨又起个大早,因而刘学文没想多长时间,就困得要命,到后来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机场在毗邻的红山市境内,距离高城市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好在大多数路段都是高速。刘学文醒来时,车子已经到达机场。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离飞机降落还有将近一小时。于是他让老姚把车开到一个阴凉处,他继续蜷缩在座位上,一边打瞌睡,一边等着陈书记乘坐的飞机降落。
直到12点半钟时,才从广播里听到飞机降落的消息。刘学文和老姚赶紧到出口处等,很快就看到陈振宏的身影。刘学文连忙迎上去,一边连忙接过书记手中拖着的旅行包,一边亲热地喊道:“陈书记!您可回来了。”
陈振宏爽朗地笑着:“让你们久等了吧?”
“也没等多长时间。您这一路辛苦了!”刘学文把陈振宏领到车旁。老姚憨憨地微笑着,向书记打了个招呼,赶忙打开后备箱,把旅行包放进去。
他们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就在机场外边就近找了个小饭馆,匆匆吃过午饭,便把车开上高速公路。正是黄土高原9月的天气,自春天以来,高城市以及毗邻的红山市大部分县区,经受了历史上少有的大旱。陈振宏透过车窗看到,整个田野里好像被一场大火刚刚烧过似的,所有的绿色植物,全都在烈日下失去生气,叶子发黑发干,而且拧成了一根细草绳。小麦早已大面积绝收,玉米苗大多数还没有出芽,便被旱魔扼杀在襁褓中,侥幸出来的没有来得及一展身姿,便颓然夭折。本来就瘠薄如纸的土地,风调雨顺的年月,每亩还可以有七八百斤的收成,如今遇上持续的大旱,基本上是夏秋两季都要颗粒无收了。偶然看到路边的地头上,插着涂有鬼符咒语的纸幡,陈振宏没有抱怨农民们如此迷信,而是进一步感受到,“民以食为天”这句古老格言包含的深刻意义。
陈振宏这次去北戴河,是参加省上举办的地州市主要领导干部学习班。说是进行理论学习,其实和疗养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里,只安排听了三次报告,象征性地组织讨论了两次,其余时间都是参观、游览,尤其是给每一个人都检查了一遍身体,并且还开了一大堆保健药品。陈振宏不禁暗笑着想,这哪里是学习呢,完全是以学习之名,行疗养之实啊。现在好多休闲娱乐性的活动,为了不造成负面影响,都打着堂而皇之的旗帜,即使是党政机关,有时也难以免俗啊!
不过话说回来,领导也是人嘛!对于一年四季,忙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的地州市领导们,大大方方地明说修养半个月,也没什么不可,何必搞个学习的名义掩人耳目呢,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陈振宏觉得,所听的三场报告,内容倒是十分重要,能够看出是经过组织者精心安排的。第一场是关于深入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第二场是关于国际、国内形势分析的,还有一场是关于新一轮行政机构改革展望的。前两个专题报告,陈振宏在其他场合已经听过几次了,实质性的内容都是一致的,只是每听一次,认识就更深入一些。
后面关于行政机构改革的报告,对于他来说比较新颖,他听了后情绪比较激动,在讨论会上还专门作了发言,畅谈了一些感想。
陈振宏从亲身经历中深深认识到,加大力度进行行政机构改革确实势在必行。其实,自建国以来,行政机构改革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光改革开放以来就已经搞过三轮,目前全国范围内的市县乡行政机构改革也正在逐步推进。令陈振宏感慨万端的是,每次机构改革都以精简机构和分流人员为目的,然而遗憾的是过不了多久,压缩、精简了的机构和人员,不但又都悄然恢复了原状,而且还变本加厉地膨胀到一个更高的水平。
从报告中陈振宏感受到,新世纪初期的这一次机构改革,从中央到地方,裁减机构之多,分流人员之众,力度之大,决心之狠,都将是空前绝后的。打一个比方,好像一个大胖子减肥,通过各种运动方式锻炼了好多年,没有减下来;大量服用了各种减肥药物,也没有奏效,而且体重还在一个劲地增加再增加,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了,只好豁出去上手术台,忍痛把多余的脂肪或赘肉割下来。
但是,陈振宏还是不无担忧地想,采取如此非常的措施,硬性把机构和人员精简、压缩下来,会不会又像以往那样反弹回去呢机构改革究竟能不能搞彻底,或者说,这次能否真正找到阻止机构和人员再度无节制膨胀的有效办法呢
刘学文看到陈振宏一上车就陷入沉思之中,觉得车箱里的气氛有点沉闷,于是回过头打量了一下书记的脸,没话找话地说:“陈书记,您这次出门晒黑了!”
陈振宏说:“再黑,你吴阿姨也不会嫌弃的。哪像你们年轻人,为了讨好媳妇,要不时往脸上抹什么‘大宝’!”
刘学文和老姚都无声地笑起来。
陈振宏身材稍胖一些,在车子里没有坐多久,就感到有点热,仿佛还暴晒在北戴河强烈的阳光里,只觉得浑身火辣辣、汗津津的,额上也在不觉间沁满了细密的汗珠。刘学文见状,连忙把一条毛巾递过去。老姚也随即打开车上的空调。
按正常年份,高城市所处的地区现在正处于雨季。然而今年自春季以来,全市大部分地方,基本上没有下过雨,气温持续偏高,据说这是百年不遇的大旱。
陈振宏不禁暗自感慨,这样的年景如果放在改革开放以前,肯定要饿死人的,不过如今老百姓并不缺粮吃。他深有感触地想到,改革开放最大的成果之一,就是解决了十多亿人口的吃饭问题!高城市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地区,虽然吃饭没有多大困难,但是今年农业毕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城里人对此也许没有明显的感觉,全市200万农民对于收入骤减,一定会有切肤之痛。
虽然农民收入大幅度减少已成为定局,但是陈振宏心里清楚,农村各项税费的征收数额却不会因此减少,因为各级层层下达的财政收入任务不会减少,这样一来,农民负担便必然会重起来。
他最担心的事之一,就是怕农民负担过重会引发什么恶性事件。这类事在全国已经发生过不少了,中办和国办最近联合发出的一期通报上,披露的这类事件可以算得上是触目惊心!为了收缴税费,有的地方竟然出动公安干警抓捕农民,还有的村干部作风粗暴,居然把人逼得上了吊!
作为负有重大责任的市委书记,陈振宏心里清楚,高城市虽然还没有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件,但是从纪检、信访等部门收到的信件来看,发生这类事件的苗头的确有不少,有的离上中办、国办的通报,仅有一步之遥了。也许有的地方已经造成十分严重的恶果,只是由于基层zhengfu隐瞒不报,而暂时还没有反映到市委领导面前来。
不知是因为两办的通报使他受到了震动,还是他隐约觉得自己管辖的地区,也潜藏着发生恶性事件的危机,陈振宏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要尽快让纪委、农委等几个部门联合组成一个工作组下去,就农民负担问题做一次深入的调查,有什么问题尽快解决在萌芽状态,不能等出了事再仓促应对,到那时就一切都晚了。
出身农家,曾在千岭县当过县委书记的陈振宏,太熟悉和了解农村与农民的状况了。他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丝忧虑,于是有点儿焦急地问刘学文:“最近农村有什么反映”
刘学文对书记的提问似乎有所准备,他口齿伶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虽然旱灾很严重,但因为不缺粮,农村还算稳定。倒是市里有几户企业情况不太好,像一建公司,发生了集体上访事件。”他简要地讲了事件发生的经过。
一建就是高城市第一建筑公司。那还是一周前的事,刘学文清楚地记得,一建上访的人有二百多,门卫和信访局的人没有能挡得住。这些人似乎早已明白信访局解决不了问题,因而一来就直接涌进市委办公大楼,把楼道挤占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地要市委书记陈振宏出来,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宋秘书长出面做工作,说陈书记不在,有什么问题向他说,一建的人不买账。后来还是乔蕴华闻讯赶来,费了很多口舌,许了几个愿,才把上访的人劝回去。
“哦!”陈振宏一直为农业遇到的困难而焦虑,不料城市企业中倒有新情况。在北戴河时,他与市长乔蕴华、市委副书记周道乾、市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罗羽飞、市委常委兼秘书长宋歌等领导通过几次电话,主要是沟通、酝酿提拔和调整一批干部的事。这些领导在电话中都没有提到一建集体上访的事,也许是怕他担心而有意没有禀告吧。
高城市能数上的市属企业不过十来家,近年来,大多数都在生产经营上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有几户停产企业,同破产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可以说仅剩下一张招牌,只是由于体制的关系而没有关门,但是又几乎没有希望活过来,更谈不上解决几千名下岗职工的问题了。
陈振宏知道,刘学文提到的一建公司的问题,主要是与蓝天化工厂的债务纠纷。这个化工厂是在陈振宏前任莫少锋手中上马的,由于论证和决策上的失误,建成后一直没有能够投产,如今既背着几千万元的巨额贷款,又欠着一建600万元的工程款。一建近年来本来就不景气,让这个化工厂一欠,形势急转直下,一下子翻不起身,现在没有一分钱的流动资金,即使承包了工程也无法开工,自然也就给几百名职工发不了工资。去年春节前,一些工人开着推土机闹事,差点把化工厂的大门给铲了。
现在的问题是,化工厂这样半死不活的,根本就无法给一建付工程款,两家的债务已经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一想到这些,陈振宏就十分揪心,他自言自语地说:“一建要拿到600万元工程款,除非把化工厂变卖掉。但是在目前这样的形势下,是很难做到的,这里面涉及到体制、土地所有权、人员分流等问题,实在是太复杂啊!”
由于涉及到前任莫少锋书记,一建和化工厂的债务纠纷,便使陈振宏格外地头疼,实在想不出最终该如何处理才好。于是他又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直到车子进入高城市区,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