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前途无量 > 第3章 这样的地方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高城市的领导出省、出国或从省外、国外回来,市委办公室或者市zhengfu办公室,都要组织有关部门的领导,到市委或者市zhengfu办公楼前送行或迎接。以前送行或迎接,只是两个办公室的相关负责人,现在已经扩大到各部门的领导了。不明其中奥妙的人,以为这样做是多此一举,其实在高城市几大机关里,凡是对政界运作方式熟悉的人,都懂得这样的活动,无论对于领导还是对于其下属,都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从领导方面讲,出行总是一件十分重大的活动,能在送行或迎接的场合中,接受下属们的祝福或问候,不仅显示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而且也能使一次漫长的旅途,由此显得轻松和富有人情味。从下属们的角度讲,这是一次与领导联络感情的绝好机会。别的不说,就说和领导握手吧,领导对你印象如何,你在领导心目中究竟占多大份量,是铁哥们还是一般关系,从领导和你的握手中就感受出来了。一般来说,领导和部下握手,往往是一只手,这样便透露出领导的地位和威严。但是部下和领导握手,却应该是双手,这样才显得尊重和臣服;如果是一只手,就有点儿不庄重。虽然任何一本讲授礼仪规则的书中,都没有这样明确规定过,但是人们在实际生活中,都无师自通地这样运用。如果领导和你握手的时候,还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你的手背或者肩膀,这就有什么默契或者暗示在里面了。对领导握手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被握的人自然是受宠若惊,像背地里得到什么好处似的,这个人整天都会为此激动不已。在高城市,不少人都把自己能否参加一次送行或者迎接的活动,看成是官场里的一项必修课;把自己被领导握的那只手,当作测量自己政治前途的晴雨表,因而,对这样的机会大家往往争先恐后,谁也不肯轻易错过的。
  市zhengfu大院与市委大院紧挨着,步行走过去不到10分钟。乔蕴华赶到市委办公楼前的时候,迎接陈振宏的队伍已经站好了。和开会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谁应该站在哪一个位置,第一排还是第二排,靠前还是靠后,都有讲究和学问,只有头脑有问题的人才会乱来。市长的位置是早已留好的,乔蕴华看也不多看一眼,就大步走过去站在排头。市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罗羽飞、常务副市长沈桂芳、市委秘书长宋歌和组织部部长余石,还有人大、政协的几位领导,已经先来了。迎接市委书记的气氛很是热烈。
  大约几分钟后,随着一阵短促的汽车喇叭声,高城市各大机关无人不晓的006号三菱车,缓缓地驶进了市委大院,眨眼间就停在欢迎队伍前边。先是刘学文腾地跳下车,拉开后面的车门,把手掌搁在车门顶上护着,稍后才见陈振宏蜷曲着身子从车里钻出。
  乔蕴华微笑着第一个上前,双手握住市委书记的手,一边使劲地摇着,一边亲切地问候着。接着,其他领导也都陆续上前,和市委书记热烈地握手,同时微笑着和陈振宏寒暄。等到和市上的领导握遍以后,陈振宏才走到欢迎队伍跟前,依次和排队等候的部门领导们握起手来。
  这样的场面持续了有20分钟之后,陈振宏才在市上其他领导的簇拥下,来到办公楼三楼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进市委书记的办公室,这些在部门领导面前比较顾忌形象的市级领导们,像演员从前台来到了后台,一下子活跃了许多,不仅相互开着对方的玩笑,罗正飞和沈桂芳还说了最近流行的两个“段子”,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说笑了一阵,领导们的脸色渐渐正经起来,纷纷打听起市委书记从北戴河带回了什么重要信息,特别是有关内部传出来的小道消息。陈振宏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期待着什么,便把自己听到的一些情况简要地通报了一遍。他略带着一丝神秘的口气述说时,领导们一个个凝神静息,生怕露掉了什么。他说,有一位专家透露,中央正在组织有关部门和专家研究,是否有必要彻底取消农业税。专家们的意见是,现在世界上通行的税收制度,是按照公民的实际所得收取税赋,而农业税实际上属于身份性税赋,目前也只有很少的几个国家在收取农业税。
  领导们都知道,现在全国有几个省份,正在搞农村财税体制改革试点,据说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和经验。但要彻底取消农业税的消息,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国家已经积累了一定的财力物力,农业税在整个税收中所占的比例,已经大幅度下降了,但目前农民负担过重问题的反映还是比较强烈的。如果真能把农业税取消了,对于9亿农民来说,自然是前所未有的大好事,但是,像高城市这样的传统农业地区,如果真没有了农业税,靠现有总量很小的二、三产业提供的那点儿税收,又如何能过得了日子呢?陈振宏带回来的这条消息,对于市上的领导来说,不仅不是喜讯,反而成了让他们发愁的事。
  临了,陈振宏又说,马上就要进行新一轮机构改革了,这可是一件涉及到不少人命运的大事情啊!
  领导们唏嘘着,就是啊,再不改,继续背着这样沉重的包袱,行政机构就难以正常运转了。
  议论了一阵机构改革,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乔蕴华便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其他领导明白,两位主要领导要谈工作了,便都知趣地站起身,准备告别。这时,乔蕴华说:“我已经让王煜安排了,晚饭时各位领导都到宾馆去吃,咱们给陈书记接风洗尘。”
  陈振宏知道这也是惯例,但是嘴上仍然说:“就不麻烦大家了吧!”
  其他人便说:“应该的,应该的!咱们也好久没有和陈书记喝两杯了。”说完便都各忙各的事去了。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时,乔蕴华开口了:“我先简要地汇报一下这半个月来市里的主要情况。您在北戴河时,电话里已经向您汇报的,就不再说了。”
  他说,这半个月以来,总的情况是好的。长河县王家沟小流域治理工程,顺利通过了国家水利部的验收;工业开发区和江苏的一位老板,签了一个投资1200万元的皮加工项目;副市长黄卫国率领了一批人,到温州考察非公有制经济收获很大,回来后组织了一批私营个体老板,打算改扩建新华路市场……
  对了,莫少锋老书记带着几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专程来市里视察了近年新上的几个大项目,特别是对西台区下决心拓宽东西主街道很满意。莫书记说,他在高城时,对拓宽街道计划了多少年,由于涉及到近千户居民的搬迁,而一直没有敢下手,没想到西台区想出的以房产置换为主的拆迁办法很奏效,把这个问题顺利地解决了,经验值得在全省推广。他说,这项工程的重要意义不仅在于城市建设本身,还在于极大地促进了市内交通业,路一好,一下子增加了上千辆个体出租车,几百家汽车配件门市部和修理点,仅这一个行业的迅猛发展,少说也养活了四五千下岗职工啊!
  至于问题嘛,也出现了一些。比如,金鑫商场10多个个体户,和商场管理处发生了冲突,市工商局和西台区zhengfu派人查了一下,原来是商场管理处为了搞创收,乱收费。给个体户们退了一些钱,处罚了几个责任人,事件也就平息了。千岭县有个乡收缴农林特产税,让派出所的人给一个欠了款的农民戴了手铐,这个农民跑到市zhengfu来告状,睡在办公楼道里不起来,我在电话里,把他们的县长赵旭东给狠狠地收拾了一顿,县上派人来把人给领回去了。教育局反映,石堡县有一个乡的20多名代课教师,从去年9月到现在只领到两个月的工资,前几天开学时,只有7个教师回学校了,其余的听说工资还没有影,有的出外打工去了,有的呆在家里没有上班。还出了一件荒唐事:省税务局的一个处长到西台区检查工作,在宾馆住宿时嫖宿,公安上查夜时把人给抓了。后来省局领导打电话让放人,西台区的领导为了息事宁人,也就叫公安局把人放了……
  陈振宏边听边思考着,忽然想起刘学文说过的事,便插嘴问道:“听说一建的人集体到市委上访过”
  乔蕴华皱了一下眉头:“噢,有这回事。这些人听到莫书记回来了,就赶到市委来闹,说要莫书记给他们找一条出路。”
  陈振宏心里一阵紧张:“莫书记知道上访是冲着他的吗”
  “幸亏,莫书记带上视察的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先一天去红山市了,要不,谁知道还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呢!”
  陈振宏暗暗舒了一口气。
  乔蕴华说完后,陈振宏沉思良久,才缓缓地说:“这一段时间,你们几件大事都办得不错,也基本上保持了稳定,我感谢你们!”
  似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他忽地站起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说:“不过也要看到,已经出现的和潜在的问题,还是不少啊!当然有些事,并不是这十来天才产生的,而是问题长期积累的结果。如果我们麻痹大意,或者处理不力,就有可能捅出大娄子,给我们高城市的改革和发展,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他说,这两年,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是市民还是农民,对一些部门乱收费、乱摊派、乱罚款反映强烈。去年,咱们的交警在国道上乱罚款,让外地一些司机一直反映到国务院纠风办,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早7点晚7点的《新闻纵横》给曝光了,教训深刻啊!上一月,有一个下岗女工给他写信,说自己年初开了一个茶园,开张没几天,就有许多部门来收费,让她难以接受。文化局每月要收文化管理费200元,要求一次交清全年的。卫生执法检查大队每月收检查费10元,全年一次交清;但如果是临时检查,每次收200元。防疫站每年监测一次,张口要收8000元,好说歹说同意减免到270元,但每次检验菌群时要收取评价费30元,检验报告费10元,而且不开正式发票。检验啤酒本来一两瓶就够了,可是技术监督局的人,硬是提走了两扎。你说,像这样随便乱收乱罚,做小生意的还有什么钱可赚?下岗职工还怎么生活非公有制经济还怎样发展像千岭县那个什么乡,给没有钱交费的农民戴手铐,这简直是胡闹!应该尽快开个常委会,专门研究一下制止“三乱”的问题,要在全市开展一次行风评比活动,特别是要派纪委和涉农部门尽快下去,搞一次农民负担问题大检查。中央近来对农民负担的问题抓得很紧,咱们决不能在这方面出问题……
  至于干部方面嘛,让组织部尽快拿出个方案,几个重要一点岗位的人选,多酝酿讨论几次也无妨。你在电话里谈的那些想法很好,我基本上都赞成。就是这个财政局长的位子,我考虑,是否应该选一个忠厚老成、办事稳妥的人来担任这个岗位上的干部,说穿了就是掌握钱柜子的,主要职责是把钱管好、用好,我觉得不能过多地强调什么开拓精神,做事保守一点反而还好,否则就会像北京市的王宝森,把钱胡花了。我初步考虑,看市委副秘书长刘学文能不能担任这个职务刘学文长期搞过后勤工作,对财会工作很熟悉,现在等于是市委大院实际上的大管家,最大的特点就是忠诚老实,办事稳妥,各方面的工作经验都很丰富。当然,这还要充分征求其他常委的意见,特别是要取得沈市长的同意,这是她直接管的人嘛。
  说到这里,陈振宏注意观察着乔蕴华的表情,似乎要看出他有什么反应。然而,乔蕴华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只是埋头刷刷地在笔记本上写着。
  陈振宏无声地笑了一下,继续说,你提的彭行中也不错,不过这个同志是个帅才,让他担任县区主要领导,也许更能发挥作用。前一段时间,省委组织部谭部长给我打过招呼,想提拔咱们推荐的千岭县县委书记雷万军,去红山市当副市长。如果雷万军真去红山市了,能不能让彭行中到千岭县当书记呢?这个岗位也非常重要。不过县区一把手调整,还需要和省委组织部沟通一下。最后,他用商量的口气说:“我的看法行不行,你再考虑一下。也需要听听其他领导的意见。”
  听到一把手不同意彭行中担任财政局长时,乔蕴华心里掠过一丝不快和失望。等听到陈振宏又提议彭到千岭县担任县委书记时,他又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总算还是重用了彭行中,也等于照顾了他这个市长的情绪。为了把财政局长安排给刘学文,他明白这是书记和他所做的一种交换,即使让彭行中担任比其更重要的职务也在所不惜。看来,陈振宏把管钱的岗位看得更为重要,这倒是他始料不及的。他一直认为书记历来是重人事权,而不看重财权的,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不过这个安排还是可以达到某种平衡。乔蕴华心里清楚,在人事安排上,毕竟一把手的分量要大得多,他这个市长不能不作出忍让。
  他暗自想着,如果彭行中听到这个安排,会是什么样的感想呢?
  凌晨5点钟时,彭行中就醒了,之后再也没有睡着。昨天太忙,晚上就住在了办公室套间。平时很忙也很疲惫时,晚上一落枕就醒不来,一睡便能睡到大天亮。然而,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这么早就醒了,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也许是昨晚临睡时,忽然想到了自己在长河县的命运,因而心绪不宁,影响了睡眠。
  虽然已经醒了,但是他没有立刻起床。他扭头朝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十分黑;他又竖起耳朵听了听,zhengfu大院及其周围也十分安静。于是他便回味起最近几天发生的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格外注意。多年的从政生涯,使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隔几天便要把刚刚过去了的事,再细细咀嚼一下,看哪些方面需要发扬光大,哪些问题需要吸取教训,哪些事情需要三思而行。他觉得只有时时反省,才能不断增加人生的智慧,在工作和生活中少出差错。他深深知道,官场风云,诡谲如同战场,一步不慎,满盘皆输。
  和往常不同的是,今天他想的是自己的升迁问题。来长河县也有五六年了,按时下官场的行情,如果天时、地利、人和都能占住的话,就该在职务上有所进步了。一个月前,他为此事专门找了一趟老上级乔蕴华,乔表示有心推荐他当市财政局长。他知道,直接由县长是很难升为市级领导的,而财政局长的位子,往往是通往更高职务的重要阶梯。前任财政局长邱惠栋,不就升任副市长了吗!北京市那个出了事的王宝森,当市委常委、副市长前也是财政局长,而且当了市委常委、副市长后,还继续兼任着财政局长。可见,由于财政局长掌管着钱,地位就是不一般,你不承认不行!能到市里当个财政局长,对于他也算是比较理想的结果了,因而这个位子也是他十分向往的。他明白,在目前情况下,有县委书记尹全伟在前边挡着,他要在长河县当一把手,暂时还是没有影儿的事,于是他便时刻想着离开这里。他想,乔蕴华的提议,即使没有十分的把握,也该有八成的希望。因而这些天来,他已经从心理上,做好了离开长河县的准备。
  然而就在昨天晚上,他接到乔蕴华的电话,说财政局去不了,现在有了更有来头的人选。乔蕴华没有明说,到底是何方神圣压住了他,但他猜测更有来头的人选,无非是两个渠道上的:一是省上什么领导推荐的人选,另一个是市委一把手提名的人选。不管哪个渠道上来的,都是不可抗拒的,让他的老上级乔蕴华无能为力,也使他感到十分沮丧。
  但乔蕴华在告诉了他上面那条不幸的消息后,接着又向他透露说,千岭县委书记雷万军可能要去红山市当副市长,市委打算安排他到千岭县当书记。
  虽然当不了财政局长,但是对于他来说,能到千岭县当书记,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这样一则可以大干一场,另一则也就与尹全伟平起平坐了。这使他又感到十分欣慰,不再为去不了财政局而伤悲。
  想到自己几年来,在尹全伟手中受到的种种掣肘,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有一种云开雾散的感觉。
  5年前,他从西台区委办公室主任的岗位上,被提拔到这里来任副县长,之后又任县长,他明白这一切固然有自己不懈的努力,但是也有老上级乔蕴华极力举荐的结果。他知道,时下在官场里拼打,既要有本事,也得有靠山,二者缺一不可。光有本事,没有靠山,干得再好也没有人赏识你。古人早说过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嘛。但是光有靠山,没有本事,那也会成为扶不起的阿斗。你自己本身不过硬,即使有十个诸葛亮,也没有办法扶正你。熊掌、鱼翅自古是不可兼得的,但是他彭行中可以说是二者兼备。
  当然,他和乔蕴华是鱼和水的关系,谁也少不了谁。乔蕴华要当好市长,没有像他彭行中这样的人扑下身子,拼命给他抬轿是不行的;而他要不断地升迁,也得有乔蕴华这样的靠山不断地提携。这里面的道理看似深奥,其实也可以简单到一加一等于二。
  他在脑海里把自己在长河县5年的经历,像过电影似的回顾了一遍,觉得还是很有一番成就感。
  记得刚来长河县时,这里还不能按时把工资发到干部、教师手中,所有的政策性增资,基本上都没有钱兑现。一些无权无钱的单位,全年的办公经费,少到连一顿饭都不够吃。令他不能理解的是,偌大的一个县,境内开了好几个煤矿,县上四大机关的办公楼,竟然连暖气都没有通上。一到冬天,机关上所有的办公室,都要烟熏火燎地生炉子,那情景就像前几年大办乡镇企业,村村点火,户户冒烟。
  不是说煤多得卖不出去吗,为什么连身边的市场都不开拓他在心里暗想,这个县以前的领导简直是死人,真是端着金碗讨饭吃!
  他不能容忍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于是找来几个煤矿的矿长,要他们贷款投资买设备,在县城办供暖公司。矿长们不得不照他说的去办,虽然受了不少麻烦,但是到了第二年,四大机关终于用上了暖气。
  之后,他又转马灯似的,北上北京进铁道部,南下江浙寻找煤炭销售市场,并引进外资搞起了煤炭专用线,把境内的煤大量地卖到南方。这样持续干了几年,居然一举扭转了全县煤炭行业多年亏损的局面,并且还带动了相关产业的发展,历史性地改善了长河县多年财政吃紧的状况。
  当他看到干部职工住房条件普遍较差时,他奔走呼号,在县内掀起了大规模集资建房的热潮。短短的几年内,长河县城猛然冒出了一大片住宅楼,上千户居民喜气洋洋地乔迁进了新居。
  彭行中在长河县声名鹊起。省、市下来检查工作的领导,一看到长河县发生的变化,无不称赞彭行中的政绩。长河县的干部群众,也一个劲地夸自己的县长好,这样便在一定程度上,让县委书记尹全伟脸上挂不住了。
  彭行中和尹全伟之间的隔阂便由此而起。
  尹全伟原是从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岗位上,下派到长河县当了一年多的副书记,继而升为县委一把手的。他虽然比彭行中还年轻三四岁,但是头脑灵活,心机颇深,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但是在长河县的干部心目中,与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彭行中相比,尹全伟似乎总显得稳妥有余,闯劲不足,缺少一点个人魅力。而且包括彭行中在内的许多人都私下里认为,尹全伟缺乏在县区党委、zhengfu实际工作的经验,主要从政经历都是在市直部门,他能当上长河县的一把手,与他有一位在省委当副秘书长的叔父是分不开的。于是党政两个一把手,在个性、气质以及背景上的对比十分明显,由此也相互产生了某种戒备心理。在尹全伟看来,彭行中好大喜功,作风专断,有些事情不按规矩办,违反了民主集中制的组织原则,也违反了官场的游戏规则。而彭行中却认为,尹全伟书生气浓,只会坐而论道,不能起而成行,是个实足的空头政治家,贻误了长河县改革发展的大业。
  当然,这都是两个人内心里的想法,表面上还是相互应付着的,并没有使矛盾公开化。甚至开常委民主生活会的时候,当着前来参会的市纪委、市委组织部领导的面,两个人还相互称赞,都说对方善于团结同志,能够与各位常委同心同德,一道搞好全县的各项工作,说明长河县县委常委会是个坚强的领导班子。
  作为一县之长,彭行中工作有个特点,就是下基层从不听汇报。他认为那些汇报材料,都是秘书们制作出来的迷魂汤,专门用来糊弄上级领导的,只有白痴才会相信那上面的数字是真的。他检查工作的方法,主要是看和问。基层单位事先预备好的典型他偏不看,而专门看他们最不希望让人看到的死角。容易哄过别人的那一套表面文章,在他那里用不上。他的提问有时显得刁钻古怪,常常不到三句话,就把基层的领导给问住了。彭行中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一旦发现存在着什么问题,就会把人训得下不了台阶。因而基层的领导们最怕他检查工作,一听他要来就头皮发麻,连声叫苦。
  相比之下,干部们普遍感到县委尹书记,就显得亲切随和得多了。
  彭行中明白,只要姓尹的在前面挡着,他在长河县就不会有出头之日。不了解官场运作规则的人还以为,县长和书记是平起平坐的,当了县长的彭行中心里最清楚,两者实在不能同日而语。虽然分别是党政一把手,都是正县级,但是县长在书记面前,却只相当于一个副职。也难怪,县长本来就是县委第一副书记嘛。
  当他看清自己的处境之后,便想着如何从长河县功成身退。为此他专程找了乔蕴华,向市长谈了自己的想法,老上级当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让他耐心地等待机会。
  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几天来,他仔细地回顾了自己在长河县的所作所为,觉得大多数事情都令他踌躇满志,只有一件让他心有余悸。这就是牡丹园18号住宅楼,近来因建筑质量问题,而引起好多住户不断到县zhengfu来,声称要讨个说法的事。
  一想起这件事,他心里就直冒火,脑仁就禁不住发疼,不由得在心里暗暗骂起何建明来。何建明是承建牡丹园小区的古邑建筑集团公司总经理,长河县乃至全市有名的农民企业家。彭行中觉得这个貌似憨厚的包工头,心也实在是太黑了,竟然敢在住宅楼上偷工减料。前天,他在住户的强烈要求下,亲自去看了一下,的确太不像话了,18号楼上的许多房子墙皮脱落,砖缝里抹的灰浆都没有凝固住,用手指一戳就能掉下来。
  更为严重的是,由于地基没有处理好,加上圈梁用的钢筋比设计的要细,结果使整个楼体从垂直方向发生断裂,已经出现了一厘米左右宽的裂痕,已经住进去的居民不得不紧急搬出来。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是会出大事的,到那时自己不仅走不脱,还会被卷进更大的纠葛中。想到自己和何建明深厚的关系,他突然产生了一阵后怕,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在心里想到,这个扫帚星,弄不好还真要惹出大事来!
  于是,他再也躺不住了,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7点了,也该起床了。匆匆地洗漱完毕,他信步来到县zhengfu围墙外的大街上,慢慢地溜达了一圈。路过正在翻修的zhengfu礼堂时,他又想起了牡丹园18号住宅楼的质量问题,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紧。于是,他下意识地绕工地转了一圈,东瞅瞅西看看,似乎要发现些什么问题,然而终归什么也没有看出。
  在机关食堂吃过早饭,他就来到了办公室。桌上有信访办昨天送来待批的文件夹,随手翻开一看,正好有几封反映牡丹园18号楼建筑质量问题的来信。他草草浏览着,忽然看到有一封说:城建局局长肖万科和房产公司经理马存福,受了工程承包者的贿赂。他心里一惊,不禁把这封信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出这是一封匿名信,写信的人多是猜测和想象,并没有掌握什么确凿的证据,于是紧张起来的心,渐渐又安定下来。他看了看信访办贴在信笺前边的“群众来信处理单”,上面已经有几位领导的签名,却都没有具体的批示。于是他也想只签个名,就不写具体处理意见了。但是一想到这几天不断有住户来上访,觉得任其这样一直闹下去,对于作为县长的他来说肯定没有好结果,因而还是写个简单的批示好一些。于是他心急火燎地提笔写道:“转城建局责成工程建设单位,尽快妥善处理18号楼的问题,并耐心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
  写下批示以后,他仍然觉得意犹未尽,作出这样不痛不痒的批示,和没有差不多。得赶紧把何建明叫来,当面给他谈话,如果再耽误下去,有可能出大乱子。如果真把事情闹大就难以收场了,到那时自己不仅从长河县脱不了身,还有可能栽一个大跟头,从此爬不起来。
  于是他急切地拨电话。等那边瓮声瓮气地传来一声“喂”,他尽量用平静的声调说:“老何吗你赶快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半小时后响起敲门声。没有等他应答,就有一个胖胖的黑脸膛,先从门缝里挤进来,转圈看了一下没有其他人,这才把整个身子放进。彭行中抬头一看,正是古邑建筑集团公司总经理何建明。
  “我的大县长,啥事这么急着要我来”何建明哈着腰,掏出一包中华牌香烟,给彭行中递过来一支,自己嘴上叼了一支,之后给县长和自己都点上火。
  彭行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猛抽了一口烟,又噗地把烟吐出来。“你还不急牡丹园18号楼上的人,这几天把zhengfu大院都围了!”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沙发,示意何建明坐下。
  一听是楼的事,何建明连连叹着气,身子重重地压在沙发上。“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啊!都是那于狗子把人害了。”
  彭行中已经听说了,于狗子就是修这栋楼的工程部主任,楼出了事后,他害怕住户们找他算账,便躲得没有了影。
  “看你都用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弄出麻烦,还要zhengfu给你擦屁股!”彭行中恼火极了,不由得训斥起何建明。
  何建明自知理亏,看县长真的发火了,不敢再吱声。房间里一时气氛有些紧张。
  彭行中严厉的目光,紧盯着何建明胖乎乎的黑脸:“住户们都闹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何建明像被锥子刺了一下,浑身一震:“我,我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于狗子了。”
  彭行中烦躁地跺了跺脚,不满地朝何建明翻了一下眼睛,抬高声音说:“我说的是楼,不是于狗子!”
  “哦!我想……”何建明胡乱支吾着,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县长,“把裂了缝的地方重新灌浆,再用钢筋从外围加固一下。”
  说得竟然像包扎一件东西那样容易!彭行中十分恼火,他把桌上的文件夹一拍,说:“你还想糊弄人啊?知道吗,现在有好多人,都写信反映你们建筑公司的问题呢!”
  何建明一下子紧张了,连忙从沙发上站起,结结巴巴地问道:“反映我们的问题?说我们啥呢?”
  彭行中大声训斥着:“说你们啥?你们干的好事啊!把楼修成这个样子,你以为就没有人告你?我告诉你,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别当儿戏!闹不好,有你的官司吃!”
  一听“官司”二字,何建明的脸抽搐了一下,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彭行中,说不出话来。
  看到把何建明吓得不轻,彭行中又有些过意不去,便缓和了口气,说了几句体己话。“老何啊,这几年你也算给县上的建设出了不少力,我打心底里感谢你。”想到自己不久就要离开长河县了,他似乎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绪,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的说:“不过我会记着你,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找我嘛。”
  何建明一怔,敏感地听出了言外之意,身子一挺站起来:“彭县长要高升了么”
  彭行中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啊,不,哪里会高升呢!不过是在长河干得时间久了,总是迟早要离开这里的呀。”
  何建明是机灵人,对县长心里想着什么,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拍着胸脯说:“彭县长你放心,我姓何的虽然是个大老粗,却不会做对不住朋友的事!”
  彭行中一听,也十分动情地说:“老何,别这么说啊,咱们朋友一场,你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
  何建明心里一热,低头想了一下:“这样吧,过两天我找个僻静的地方,咱们喝两盅。”
  彭行中勉强地笑了笑:“行啊,就是又要你破费了。”
  一想到彭行中可能要很快离开长河县了,何建明便想起外甥杨彪的事来。于是他说:“我外甥的事,还得彭县长再多费点心。”
  彭行中知道何建明所说的外甥,就是高坡镇党委书记杨彪,何建明已经多次向他提出过,要他关照一下杨彪升迁的事。“放心吧,县上这边没问题,我已经给组织部打了招呼,让他们按程序操作了。不过,你也是知道的,县级干部的审批权在市里。如果要在市上那边找关系,那就要你们自己去想办法了。”彭行中说。
  “这我知道。”何建明点点头。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别的话。何建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一拍大腿:“嗨,看我这脑子,差点忘记了一件大事。后天中午,我们集团公司在市上创办的翠华楼酒店,要举行开业庆典仪式,想请您和县上其他领导出席,给剪个彩。”
  彭行中知道何建明筹备这座酒店时间不短了,便随口说:“建筑是你们的长项嘛,怎么又想起搞酒店了?咱们县城有几家宾馆、饭店,从开张到现在一直在亏损,听说想往出转让呢,你们开酒店有把握盈利吗?”
  何建明说:“我们也论证了好几年呢。现在建筑市场竞争太激烈,钱不像以往那么好挣了,倒是酒店、歌厅有利可图。我们引进了一些新的经营项目,有把握赚钱。”
  彭行中低头想了想:“这一段时间县上的事情多,我实在是走不开,就让徐县长代表县上出席一下吧,再说他也是分管乡镇企业的。”
  正说着,县zhengfu办公室主任丁守勤敲门进来。何建明看他们有事要说,便站起身告别:“彭县长您忙吧,我走了!”
  彭行中最后叮咛道:“记住,对18号楼的事,一定不能掉以轻心。我看还是让那几户人家先搬出来,等完全整修好后再住进去,千万别让事情再扩大。”
  何建明答应着:“请彭县长放心,我回去马上就安排人去办。”
  望着何建明的身影消失,丁守勤才向彭行中说起两项接待的事。他说,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毛金龙,两天前来县上检查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昨天在几个乡镇上转悠了一圈,今天上午去县直单位和一家企业了;市检察院纪检组长安忠今天上午也到了,听说是来了解霍小同的案子的,具体行程还不清楚。这两拨人今天中午都在县招待所就餐,尹书记去省上了,看彭县长是否过去陪一下。
  几乎所有基层单位的领导,都把接待上级机关及其部门的领导,看着是日常工作中的一件大事,长河县的领导们自然也不例外。市上几大机关的领导下来,县委、zhengfu的主要领导一般要全程陪同;市直部门的领导下来,分管业务的县上领导一般要全程陪同,县上党政一把手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陪同,至少得陪同着吃一顿饭。如果县委书记不在家时,县长就得出面去作陪,这基本上已形成了惯例。
  彭行中点点头说:“那就中午一起去吃个饭吧。”
  彭行中到达宾馆时,市上下来的两拨人已经汇合到一起,县委宣传部和县检察院的领导,正陪着毛金龙和安忠在房间里说笑。他们已经听到丁守勤传来的消息,说彭县长中午要来宾馆一起吃饭,于是就在房间里等候着。县委宣传部部长赵葆华去南方考察了,由副部长兼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主任王慕之负责接待陪同。看到县长的身影在走廊里一闪,一直在门口观望着的王慕之,一边大声朝房间里喊道:“彭县长来看望市上领导了!”一边向彭行中作了个引导的手势。
  彭行中大步流星地跨入房间,爽朗地笑着说:“欢迎市上领导们到长河县检查指导工作!欢迎,欢迎!”他一边亲切地问候着,一边和市上下来的每个人热烈握手。
  等全部握过了手后,彭行中便在毛金龙和安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听毛金龙说:“大县长可是日理万机,难得一见啊!”
  彭行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正视着毛金龙胖乎乎的脸,身子朝下弯了弯:“实在是抱歉啊!知道您老领导前天就下来了,只是由于这几天让几件棘手的事给缠住了,没有及时来看望老领导。我这里向您补做个检讨!”
  毛金龙爽朗地呵呵一笑:“你们都是干实事的,自然是忙了,哪像我们,一天到晚尽是些务虚的事。”
  彭行中一本正经地说:“看毛部长说的,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一样重要啊,我们一直很重视精神文明建设呢!”说着转脸看了看王慕之。
  王慕之连连附和着说:“就是,就是,彭县长对县上的精神文明建设,一直很重视!”
  和毛金龙说了一阵,彭行中扭头望了望安忠:“安领导高升了以后,好像还没有下来过吧?欢迎多给我们指导指导。咱们县条件差,您和毛部长都辛苦了,看接待上有什么不到位的,尽管提要求,我们会全力配合。”
  县检察院检察长董志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们尽力配合。”
  看时间差不多了,彭行中站起来说:“现在去吃饭吧,可别让市上的领导饿着。”
  于是市上、县上两拨人,大约一共有二十多个,都一起来到餐厅。一位穿红旗袍、身上挂绶带的年轻女服务员,把他们领进一间名为“逍遥居”、里面摆放着两张大桌子的包间。宾主相让了一阵,按长河县当地的习俗讲究,最后是彭行中坐在了主桌的首座,毛金龙和安忠分别坐在了两边,其他客人基本上按职务高低,坐在了两边相应的位置;市、县一般的工作人员,包括司机都坐在了另一桌上。
  毛金龙和安忠是两位老熟人,同时也是酒友,俩人到一起时经常互相笑骂打趣,荤的多素的少。彭行中看到毛金龙脸上有些倦意,眼圈也有点儿发黑,便随口问道:“毛部长最近身体还好吧?”
  没等毛金龙说什么,只听安忠说:“彭县长难道还不知道,‘社精办’这些搞精神文明的,基本上是白天文明,但不精神;晚上精神,但不文明。你想想,毛部长身体怎么会好呢!”
  毛金龙一边笑,一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看着酒斟上了,菜也上齐了,彭行中便举着酒杯站起来说:“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能与市上的各位领导共进午餐!我提议,为市上的领导在长河县检查指导工作期间,心情愉快,身体健康干杯!”
  哐哐一阵椅子乱响,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目视着彭县长说完,之后稀里哗啦地碰杯。
  彭县长敬完酒,依惯例,宣传部、检察院的领导,以及其他有点脸面的人,都依次向市上客人敬了酒。
  按酒场习俗,主人敬完了酒,就该由客人向主人回敬了。只见毛金龙端起酒杯,朝安忠晃了晃,笑着说:“差点忘了一件大事,安组长这个副处级刚当上不久,至今还没有正式剪彩呢。现在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给安组长这个副处级贺一下。”
  其他人也端起酒杯跟着喊:“贺一下安组长的副处!”于是大家又是稀里哗啦一阵碰杯。
  碰完杯,毛部长笑嘻嘻地对众人说:“你们都知道‘副处’的故事吗”
  有关‘副处’的段子,已经流传了很长时间了。但大家都故意摇摇头,佯装不知,催毛部长快点讲出来听听。
  毛金龙便讲起来:“说是有一位姓安的领导……”话一出口,在座的人包括安忠,都笑起来。
  毛金龙看了安忠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当然这个姓安的,可能是安组长,也可能不是,大家不要乱猜了,反正他是不久前刚升了一个副处级。话说这个安领导,为了庆祝自己升了个副处,有一天进了一家歌舞厅的ktv包厢,陪他的小姐问他是什么级别,他得意地说是‘副处’。小姐听了后说:哦,和我是平级。这位安领导十分奇怪,便问:怎么现在连小姐都有了级别那位小姐说:你们领导都有级别,难道就不准人家小姐有级别安领导更惊奇了,眼睛瞪得像牛卵子一样大,连忙问小姐是什么级别。小姐说:比如像我,说是处女吗,我已经和人上过床了;说不是处女吗,我还没有结婚,就算个‘副处’吧。这样算起来,就和你是平级。”
  饭桌上的人,包括安忠全笑成了一团。长河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兼报道组组长薛彩霞,笑得把头塞到桌下,好半天直不起身子。
  笑了一阵,安忠一本正经地问毛金龙:“我听说你去年升正县级前,曾经做了个梦,预见到自己会升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毛金龙知道安忠在用话头套他,但是不知道他究竟要讲什么,就笑着说:“做梦娶媳妇,哪里会有这样的美事呢!”
  安忠说:“我还真听到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宣传部长,副县级当久了,就一直想升为正县级…….”
  桌上的人又都笑起来。大家知道市委宣传部一把手级别为副市级,是市委常委;副部长当中有正县级的,也有副县级的。毛部长原来是副县级,自从任了文明办主任后,升成了正县级。
  毛金龙对彭行中说:“你听听,这家伙又在编着故事骂人了。”
  彭行中光笑不说话。
  安忠继续讲道,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有一天晚上,毛部长梦见自己在雨中行走,头上戴着帽子,手里还打着伞;又梦见小姨子在床上睡着。毛部长不知道自己的梦是什么意思,第二天专门找有名的预测大师庄半仙解梦。庄半仙一听,给毛部长道贺说:啊呀,您可是大喜啊,要升正县级了!毛部长问,从哪里能看出我要升正县级了呢?庄半仙说:你想想看,在雨中走路,戴着帽子,还打着伞,不就是‘冠上加冠(官上加官)’吗?毛部长一听,嗯,有道理。于是又不解地问:那梦见小姨子睡在床上,是什么意思呢?庄半仙说:这个就更好理解了。想想看,如果真的看见小姨子睡在床上,你会有什么反应?毛部长想了想说:那我就爬上去了啊!庄半仙说:对啊,你当了正县级,不就是爬上去了吗?
  大家都轰地笑起来。由于内容实在太‘黄’,薛彩霞这次像装着没听见似的,一本正经地吃着菜,硬是憋住没有笑。
  毛金龙说:“安组长肯定是讲自己的经历,却把脏栽到了宣传部长的头上。这是安组长审案子审多了,从刑事犯那里学来的栽赃陷害的手段。”
  听到毛金龙说到“审案子”三个字,彭行中浑身一激灵,不由得想到霍小同的事。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去年冬天,彭行中接到市zhengfu办公室主任王煜的电话,说有一个叫霍小同的人,是市上一位老领导的亲戚,这位领导的意思,是让彭县长在他所管辖的范围内,给这位亲戚安排一个岗位。彭行中觉得县直部门不好进,就找来高坡镇的党委书记杨彪,让他在镇上给这个姓霍的找个事干。高坡镇是长河县最大的乡镇,这几年领导说情进来的人不在少处,光在杨彪手上,就安排过五六个人了。而且这次是彭县长亲自吩咐的,杨彪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霍小同来了以后,正好那一段时间收缴税费的任务紧,杨彪就叫他跟上其他人下乡收款。没有出十天,杨彪就听到反映,说这个姓霍的毛病多,下乡时不安心工作,晚上经常跑出去dubo,还到歌舞厅里玩小姐。杨彪让副镇长焦大鹏专门找霍小同谈了一次话,焦大鹏后来向杨彪汇报说,姓霍的这小伙子油里油气,素质实在是太差,不像个正儿八经的干部,闹不好会出事。因为是县长说情调来的,而且据说这人又是市上什么老领导的亲戚,杨彪虽然暗暗叫苦,但是一时也没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心想领导说情调来的人,能有几个是好的好的就用不着领导说情!只好由他去了。谁料一个月后,这小子竟然晚上撬开铁皮柜,偷走焦大鹏放在里面的十多万元税费款,连人带钱不知去向了。平常收缴上来的税费款,都是要交给出纳及时存入银行,即使当天存不了也得锁进保险柜里,那天正好出纳、会计都不在,焦大鹏就临时将钱锁进铁皮文件柜了,谁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起初,镇上把这消息封锁着没有公开,杨彪只向彭行中悄悄作了汇报。两人觉得姓霍的是上面老领导的亲戚,不好报案,报了案就算抓住了也不好处理。只好派人悄悄四处打探,看能不能找到人,把钱追回来算完事。镇上派人顺着霍小同人事档案里的记载一查,才发现那档案根本就是伪造的。再一了解,问题更大了,原来这个霍小同,5年前因强奸罪被判过7年徒刑。今年年初被提前释放后,就通过层层关系和伪造档案,到这里来当上了正式干部。
  让彭行中更恼火的是,被盗走的税费款还没有追回来,又听说霍小同逃到邻省闹出了更大的事,这次是与当地的地痞流氓争闲气时,霍小同用刀子刺死了一个人。霍小同被邻省公安部门抓捕归案后,交待了在高坡镇盗窃税费款的罪行,现在两省的检察系统都作了立案调查,安忠就是因为这件事下来的。表面看,这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但是一深究,就会追究到彭行中等一系列人的头上,至少他要因为失察,而承担一部分领导责任。
  彭行中正想着霍小同的事,毛金龙把酒杯端到他鼻子底下,说是要给坐东的主家敬酒三杯。
  上级部门领导敬酒,是没有办法逃避的,彭行中只好一连喝了三杯。
  毛金龙检查了一下彭行中的酒杯,确认全喝完了,便坐下说:“彭县长工作上是真抓实干,酒桌上喝酒也是一点也不含糊。”
  彭行中擦了一下嘴,看了安忠一眼说:“安组长在旁边监督着,咋能不认真喝呢!”说完,自己也端起杯子,说是要给市上领导再敬三杯。
  安忠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彭县长您前边已经敬过了,咋来第二遍呢?”
  彭行中说:“这次敬和上一次意义不一样。”
  安忠问:“咋不一样?”
  “前边是代表我自己,各位领导即使不喝,我也没啥意见。”彭行中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理由,“这次我是代表全县的广大干部和群众,给市上各位领导敬酒啊!领导们如果不喝,我这个当县长的,没法向干部和群众交代!”
  毛金龙笑着说:“大家听一听,彭县长讲话水平就是高,不愧是当县长的啊,看来不喝是不行了。那就这样吧,我提议,在座的各位,不分市上的和县上的,大家都碰一下杯,求个同心同德,怎么样?”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于是噼里啪啦一阵碰杯之后,都严肃认真地把杯中的酒喝了。安忠还把杯口朝下,用指头弹了弹,表示自己喝干净了。
  王慕之端着酒杯走到毛金龙面前,毕恭毕敬地说:“毛部长,给您老领导再敬一杯酒。”
  毛金龙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刚才彭县长已经把你们都代表了,你再敬,不是要拆他的台吗?”
  王慕之笑着说:“拆台哪里敢,只是想再次给领导表示一点心意。”
  毛金龙说:“你前面已经敬了一次了,这次敬又是啥理由呢?”
  王慕之想了想,说:“前边我是代表我自己给您敬,这次是代表县宣传部全体同志给您敬。”
  毛金龙把头扭向安忠:“咋办呢,他们一个比一个会说,你说这杯酒该不该喝?”
  安忠说:“当然该喝,不喝就是不支持下属的工作啊!”
  毛金龙苦笑着摇摇头,只好把酒喝了。
  王慕之敬完刚坐下,薛彩霞又过来了。她把酒杯双手举到毛金龙鼻子低下,嘴里念念有词:“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给领导来敬酒!”
  毛金龙招架不住:“哎哎,乱套了啊,你敬酒又是什么理由?”
  薛彩霞说:“我代表县上的全体女干部给领导敬!”
  “就是,毛部长总得给‘三方面’干部一点面子。”县上的其他人随声附和着。
  毛金龙认得这个薛彩霞,全市宣传报道系统中有名的女将,酒量不让须眉。于是说:“你既然代表女干部,那你能喝几杯?”
  薛彩霞说:“您是上级领导啊,您说几杯就几杯!”
  其他人起哄:“就是,毛部长喝几杯,薛部长就喝几杯。”
  毛金龙便盯着薛彩霞,笑嘻嘻地说:“那我喝三杯,你也喝三杯吧?”
  薛彩霞说:“没问题。”说着,先端起酒杯,哧溜哧溜连喝了三杯。
  毛金龙没办法,只好又喝了三杯。他怕县上其他人又要找理由敬酒,就赶紧宣布说敬酒到此为止,下面开始“打关”。
  打关是当地酒场上的规矩。敬酒三巡之后,便把杯子集中到一个小碟子里斟上酒,由一个人轮流坐庄和大家划拳,叫“打关”,谁对划谁就叫“应关”。一般是6杯酒,谁输了谁喝,也有输了喝4杯,赢了喝两杯的。酒量大或者关系铁的人,也有一次喝13杯的,叫“十三太保”。打关一般是客人先打,主家最后收尾,基本上每个人都要轮一遍。这样玩,一则是为了热闹,二则也是为了让客人喝好。
  毛金龙是市上机关干部公认的全市“四大酒家”之一,他也常常自诩是“酒喝长河两岸,拳打南北二塬”,今天喝的又是他最爱喝的“小糊涂仙”,因而豪气凌人,目空四座。他兴高采烈地打了一圈,竟然没有输,于是大家就喊:“红关,红关,再打一圈!”毛金龙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和平常相比还没有尽兴,也就半推半就地又打了一圈关才罢手。
  安忠本来酒量要小一些,但是又很不服气毛金龙,便也拉起架势打了一圈关。谁知拳技不济,除了跟自己来的两个人,偷偷让了他几个赢拳之外,和其他人划时全输了。于是大家又喊道:“黑关,黑关,再打一圈!”安忠无法罢手,便硬着头皮又打起关来。这一次一圈没有划完,就醉倒在桌子上,饭也没法吃了。彭行中只好让县检察院的人,七手八脚地把安忠背回房间休息。
  这时毛金龙一看,已经喝过5瓶了,摸摸肚皮觉得差不多了,就提议散场。彭行中说,别急啊,还没有吃面呢!毛金龙说,再吃肚子都装不下了!
  彭行中看看表,快到下午上班时间了,这才让大家散了场。
  目送着客人都回房间休息了,彭行中便向王慕之问了问下午的安排,知道再开一个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汇报会,这次市上的检查就结束了。他吩咐宣传部和检察院的领导,给市上的领导每人弄一箱山药和一箱百合。山药和百合是长河县著名的土特产,上面领导下来检查,县上一般都要送这两样东西。
  从宾馆往zhengfu大院走的路上,彭行中再一次想到霍小同的案子。他觉得需要尽快给高坡镇党委书记杨彪打个招呼,以免陷入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