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天气比我想象中要阴冷。
飞机落地时,厚重的云层压在泰晤士河上。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雾气的冷空气。
没有熟悉的窒息感。
只有一种近乎空旷的自由。
我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面积不大的单身公寓。
没有深色的窗帘,没有粉色的毯子。
只有干净的白墙和一张能够照到阳光的书桌。
到达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当地的心理诊所。
医生是个温和的白人老太太,她听完我的病情描述后,并没有急着给我制定所谓的“脱敏计划”。
她只是递给我一杯热红茶。
“亲爱的,恐惧是身体保护你的本能,你不必为它感到羞耻,更不需要被人强迫去打破它。”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我,我的恐惧不是罪过。
我在诊所里大哭了一场。
把这几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和自我怀疑,全都哭了出来。
安顿下来的第一周,我换了新的英国号码。
原来的微信账号我已经注销了。
但我保留了一个几乎不怎么使用的企鹅号。
那是我高中时注册的,列表里只有几个以前的同学。
晚上,我正在电脑前整理下周的导师见面材料。
企鹅号突然在右下角疯狂闪烁起来。
是贺砚舟发来的消息。
贺砚舟是我大学班里的学习委员,平时沉默寡言,很少参加集体活动。
但他是个技术极客。
“你在哪?”
短短三个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急迫。
我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敲击键盘。
“怎么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
随后,贺砚舟发过来几张截图和一段视频。
截图是国内某社交平台上的寻人启事。
照片是我大二时的证件照。
发帖人是林泽。
配文极其煽情:“女友因毕业压力离家出走,已经失联三天,家人心急如焚,求线索。”
底下是几千条转发和评论。
都在夸林泽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友。
我点开那段视频。
视频似乎是沈楚楚偷拍的。
地点是我们曾经合租的公寓。
公寓里一片狼藉,原本挂在墙上的电视被砸碎了屏幕。
林泽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衬衫扣子扯开了两颗。
他手里捏着那串我留下的卡通钥匙,眼睛熬得通红。
“她能去哪?她的银行卡都在我这,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她能去哪!”
林泽的声音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沈楚楚的声音在镜头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泽,你别这样,音音可能只是去哪个同学家借宿了。”
“滚!”
林泽猛地把钥匙砸在茶几上,玻璃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如果不是你非要把她的稿子拿走,她怎么会受这么大刺激!”
沈楚楚显然被吓到了,视频在一阵剧烈的晃动后戛然而止。
我看着黑下来的屏幕。
没有觉得解气,只觉得荒诞。
他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保护者姿态。
现在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演给谁看呢?
贺砚舟的消息再次发了过来。
“林泽去派出所报案了,说你失踪,怀疑你遭遇了不测。”
“辅导员也急了,在联系你老家的亲戚。”
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麻烦你帮我转告辅导员,我很好,只是出国留学了。”
“至于林泽。”
我停顿了一下。
“告诉他,我不是失踪,我只是不要他了。”
发送完毕后,我直接退出了登录。
窗外的泰晤士河面上亮起了点点灯光。
伦敦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熙熙攘攘却互不相干的人群。
林泽的火葬场才刚刚开始点火。
但这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明天,我还要去见我的新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