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拄着拐杖,重重地踩在地板上。
她的鞋底沾着泥,在刚拖过不久的浅色瓷砖上留下一串刺眼的印记。
大舅妈扶着她,像个耀武扬威的大内总管。
“妈,您慢点,这儿地滑。”大舅妈故意大声说着。
我妈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绞着围裙。
“妈您怎么来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明显的畏缩。
外婆没有理会我妈。
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然后,她用拐杖用力地杵了一下地面,“咚”的一声闷响。
“我怎么来了?”
外婆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妈,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我再不来,我周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她一开口,就是标准的哭丧式腔调,瞬间把气氛拉到了悲情的制高点。
我妈被这顶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妈,我没有我怎么会丢家里的脸呢”她无力地辩解着。
“你没有?”舅妈在一旁冷笑,开始煽风点火。
“你那好女儿,现在可是出息了。”
“连亲舅舅家遇到难处,都见死不救!”
“甜甜马上就要结婚了,小赵那边不过是差个五十万周转一下。”
“臻臻倒好,说一分钱没有!”
“结果转头就带着你去欧洲旅游,这叫没钱?”
“你们这是防贼一样防着我们家呢!”
大舅妈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外婆听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我妈,手指都在颤抖。
“国芳啊国芳,你从小就蠢,现在老了,连心也长歪了!”
“你哥平时对你不好吗?甜甜叫你一声姑姑,那是白叫的吗!”
“现在他们家有难处,你们娘俩就这么袖手旁观?”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外婆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妈的心上。
我妈哭得更凶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妈,不是的,臻臻她真的没多少钱”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啊”
“你还敢撒谎!”外婆怒喝一声,打断了我妈的话。
“你大嫂都说了,你们去欧洲花了几十万!”
“有钱去挥霍,没钱借给你亲侄女婿渡过难关?”
“我告诉你,今天这五十万,你们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你要是不拿出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妈彻底崩溃了。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这是外婆最擅长的把戏,用最恶毒的诅咒,把这个软弱的女儿逼入绝境。
我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看着大舅妈眼底闪过的得逞的光芒。
看着外婆用血脉和孝道,将我妈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该我出场了。
我走到我妈身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拉到我的身后。
然后,我直视着外婆和大舅妈。
“外婆。”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您一口一个周家的脸面。”
“那我倒想问问。”
“半个月前,甜甜订婚宴的时候,周家的脸面在哪?”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舅妈。
“大舅妈,您当时是怎么发语音给我妈的?要不要我当着外婆的面,再放一遍?”
大舅妈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强装镇定。
“我我那是实情!小赵家亲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们去了丢人现眼!”
“好一个有头有脸。”我冷笑出声。
“既然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还要为了区区五十万,劳烦您这位长辈亲自跑来逼我们这上不了台面的穷亲戚?”
我把“上不了台面”几个字咬得很重。
用她曾经刺向我妈的刀,精准地捅了回去。
外婆愣住了。
她显然不知道订婚宴没请我们的事。
她转头看向舅妈,“老大媳妇,这是怎么回事?”
舅妈眼神闪躲,支支吾吾。
“妈,您别听她瞎说我那是那是忘了发请帖”
“忘了?”我毫不留情地揭穿她。
“语音我可一直存着呢。‘妹,不是我不叫你们,实在是甜甜婆家那边亲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们去了坐哪桌啊?’”
我把舅妈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妈压抑的抽泣声。
外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虽然偏心,但也极好面子。
现在被我当面戳穿了这层虚伪的窗户纸,她脸上面子也挂不住了。
“你你这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外婆强词夺理。
“就算你大舅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也是你长辈!”
“哪有晚辈揪着长辈的一点错处不放的!”
“再说了,现在是他们家遇到困难了,你们有钱就该帮!”
“五十万,就当是给甜甜的陪嫁了,买个亲戚和睦,不好吗!”
我看着外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觉得悲哀到了极点。
这就是我妈心心念念的亲情。
这就是她委曲求全了一辈子的家人。
“外婆。”我深吸了一口气。
“五十万,买不到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位置。”
“同样的,五十万,也填不满一个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