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到的那天,天还没亮。
我去车站接他们。
我爸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我妈怀里抱着一袋腊肉和桂花干,外面又套了两层塑料袋。
看见我,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阿砚,妈这鞋干净吧?”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干净。”
我爸笑着拍她。
“你妈昨晚刷了三遍,差点把鞋底刷穿。”
我妈瞪他一眼。
“第一次去儿媳妇家,可不能给阿砚丢人。”
我没敢接话。
回去路上,他们一直问祝弥音。
爱吃什么,几点起床,家里缺不缺东西。
我妈说:“我带了腊肉,你小时候最爱吃。”
“弥音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少蒸点。”
我喉咙发紧。
“她应该会喜欢。”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到家门口时,祝弥音已经醒了。
她站在玄关,妆容整齐。
地上摆着两双一次性拖鞋。
旁边还有一次性牙刷、一次性毛巾、一次性纸杯。
我妈看见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快又低头换鞋。
“弥音想得真周到。”
祝弥音淡淡嗯了一声。
“家里拖鞋不够。”
我看向鞋柜。
里面明明放着四双新拖鞋。
上个月我买回来的时候,她还说颜色不好看,懒得拆。
我妈穿那双一次性拖鞋时,鞋底太薄,被玄关边缘硌了一下。
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刚要扶她,祝弥音已经先抱起了小狗。
“别踩到它的玩具。”
我妈扶着墙,慢慢站稳。
她笑着说:“没事,没事。”
进屋后,我妈把腊肉递过去。
“弥音,这是家里熏的腊肉,阿砚小时候最爱吃。”
祝弥音没有接。
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放门外吧。”
我妈愣住。
“门外?”
“家里刚深度清洁过,别把味道带进来。”
我爸赶紧接过袋子。
“行,放门外,放门外。”
他转身出去。
我妈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那袋腊肉,她从老家一路抱到城里。
怕压坏,怕漏油。
可到了我家门口,它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小狗从祝弥音怀里跳下来,跑到我爸脚边。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蹲下身。
“小家伙,真精神。”
他的手还没碰到小狗。
祝弥音已经快步走过去,把狗抱进怀里。
“它刚洗完澡,别摸脏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慢慢收回来。
“是,是,刚洗完澡干净。”
他说话的时候,还笑着。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看向祝弥音。
她似乎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给小狗擦爪子,声音温柔。
“吓到没有?”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婚礼那天。
我妈把祖上传下来的银镯子给她戴上。
祝弥音只戴了不到一分钟。
转身就摘下来塞给我。
“替我收着吧,太旧了。”
我那时替她找借口。
她只是审美不同。
她只是没习惯。
她只是被宠坏了。
可原来,人心里的轻慢,是藏不住的。
它会从一双拖鞋里露出来。
也会从一句“别摸脏了”里,扎得人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