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结束的那个晚上,林家办了庆功宴。
不是林玄要办的,是林啸天要办的。老爷子在大比结束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今晚林家设宴,庆贺林玄夺得大比第一。苍澜城所有人,愿意来的都来。”
这话传出去,半个苍澜城都炸了。林家族长亲自开口,请全城人吃饭,这是苍澜城近十年来头一回。有人说是林啸天高兴,有人说是林啸天在给林玄造势,有人说老爷子是在打那些曾经看不起林玄的人的脸。不管怎么说,晚上林家正厅里里外外摆了三十多桌,从正厅一直摆到院子里,从院子里一直摆到大门口,整条街都飘着酒肉香。
林玄不想去。他浑身是伤,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背那道从肩胛骨到腰的长口子刚上了药,一动就疼。他只想躺在木板床上睡觉,睡到明天,睡到后天,睡到身上的伤不疼了为止。
但林啸天派人来叫了。来的是林忠,老爷子的贴身老仆,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老头站在后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林玄。
“少主,老爷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请。”
林玄沉默了两秒钟,站起来,跟着林忠走了。
他到正厅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林家的族人、苍澜城各大家族的人、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满满当当坐了几十桌。最上首那桌,坐着林啸天、张天行、李长河、王振海,还有几个林玄不认识的人,看穿着打扮和气势,应该也是苍澜城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玄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敬佩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有不服的,有讨好的,有审视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林玄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最上首那桌,在林啸天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林啸天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伤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老爷子端起酒杯,站起来,环顾四周,“各位,今天苍澜城大比,我孙子林玄拿了第一。我林啸天活了七十多年,今天最高兴。来,大家干了这杯。”
所有人站起来,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苍澜城最好的女儿红,陈了二十年,入口绵柔,后劲足。林玄不会喝酒,三年前不会,三年后也不会。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赶紧放下。
张天行坐在林啸天右边,端着酒杯,看着林玄。
“林玄,你今天那一拳,叫什么名字?”
“碎星拳。”林玄说。
“碎星拳?”张天行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一拳打碎星星。你这一拳,打碎的不是星星,是张恒的冰魄剑。”
张恒不在。他被林玄一拳打飞之后,被抬回了张家,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据说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断了六根,内脏也受了震荡,至少要养半年。张天行说起自己儿子的伤势,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城主不怪我下手重了?”林玄问。
张天行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擂台上的事,擂台上解决。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没什么好怪的。”他顿了顿,“而且,你那一拳留手了。你要是全力打在他脑袋上,他现在已经不是受伤的问题了。”
林玄没有否认。
张天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欣赏、忌惮、好奇,都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九个人的围攻中,还能控制自己的力量,知道什么该打、什么不该打。这种自控力,比他的战斗力更可怕。
李长河坐在张天行右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酒不好,是因为李牧。李牧的右手被林玄一拳打碎了,骨头碎成了好几块,李家的医师说,就算接好了,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李牧是李家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天才,李长河的儿子,李家的希望。现在,他的希望被林玄一拳打碎了。
李长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玄。
“林玄,你那一拳,打碎李牧拳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玄看着李长河。这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那种笑,是笑面虎的笑,是随时可能翻脸的笑。
“没什么感觉。”林玄说,“就是打了一拳。”
李长河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但林玄看到,他端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振海坐在李长河旁边,矮胖的身子缩在椅子里,像个圆球。他一直在吃,筷子没停过,红烧肉、糖醋鱼、清蒸螃蟹,什么都吃,吃得很香。听到林玄和李长河的对话,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螃蟹腿,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年轻人,下手轻点。都是苍澜城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玄看着他。
“王族长,九个人打我一个的时候,您怎么不说‘都是苍澜城的人’?”
王振海嚼螃蟹的嘴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说得对。九个人打一个,确实不像话。回去我好好说说王瑶,让她以后别干这种事。”
他说的是“说说王瑶”,不是“教训王瑶”,也不是“惩罚王瑶”。一个“说说”,就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林玄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
林啸天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在听,在观察,在看这些人对自己孙子的态度。张天行是欣赏,但欣赏里带着忌惮。李长河是恨,但恨里带着怕。王振海是笑,但笑里藏着刀。
老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他孙子,长大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厅里的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吹牛,有人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荤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林玄坐在椅子上,身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他想走,但林啸天没发话,他走不了。
“林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玄转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秀,但眼神很锐利。林玄不认识他。
“你是?”
“周瑾。”年轻人说,“城东周家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城东周家,苍澜城排名第六的家族,比赵家还小。周瑾这个名字,林玄没听过,但看他身上的气息,灵境五重,不算弱。
“什么事?”林玄问。
周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玄。
“这是我家祖传的续骨膏,对骨伤有奇效。今天大比,我看到你受了伤,这个送给你。”
林玄看着那个小盒子,没有接。
“为什么送我?”
周瑾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笑了。不是讨好的笑,是坦荡的笑。
“因为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他说,“苍澜城年轻一代,能一个人打九个人的,你是第一个。我想跟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林玄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接过小盒子。
“谢了。”
周瑾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端起酒杯,跟林玄碰了一下,仰头干了。然后他走了,回到自己的桌上,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大声。
林玄把小盒子揣进怀里。怀里现在有五样东西了——他爹的信,他娘的信,苏倾城的地图,林雪的平安符,周瑾的续骨膏。五样东西,五个人。
“林公子。”
又一个声音。林玄转过头,一个中年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六甲,满脸堆笑,一看就是商人。
“在下王德贵,城南开布庄的。”中年人自我介绍,“林公子,您今天大比穿的那件袍子,我看破了。我店里新进了一批上好的云锦,您要不要去看看?我给您成本价,不,我给您白送——”
“不用了。”林玄说,“我那件袍子还能穿。”
王德贵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堆笑:“那行那行,您什么时候需要,随时来找我。城南王记布庄,一问就知道。”
他走了。林玄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接下来,不断有人来找林玄。有送丹药的,有送兵器的,有送功法的,有送地契的,有送女人的。一个老头甚至想把孙女嫁给他,当场把孙女拉过来让他看。那姑娘十七八岁,长得不难看,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玄说了一句“我有未婚妻了”,老头才带着孙女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苏家那个?还没退婚呢?可惜了可惜了”。
苏倾城。
林玄想起苏倾城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样子,白衣,长发,眼睛在笑。他环顾了一下正厅,没有看到她。她不在这里。她不会来这种场合。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应酬,不喜欢跟不熟的人说话。她是一个人待着的那种人,像山顶上的石头,风来了不动,雨来了也不动。
林玄站起来,走到林啸天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爷爷,我先回去了。”
林啸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林玄没有问什么事,转身走出了正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身上,伤口被风一吹,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加快脚步,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三道门,回到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林伯的屋里没有灯,老头已经睡了。灶台上温着一碗汤,用一个大碗扣着。林玄揭开碗,是骨头汤,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端起来喝了两口,烫,但舒服。
他把汤喝完,洗了碗,洗了澡,回到屋里。
他坐在床上,拿出苏倾城给的小本子,翻到第三十天,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三十天。大比。赢了。九个人,全部打趴下了。张恒灵境八重,一拳打飞。李牧拳头碎了。王瑶没敢动手。”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木板床咯吱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林玄看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什么事,他都能应付。
一个月前,他是一个废物。一个月后,他是苍澜城年轻一代第一人。
他用了三十天,走完了别人三年都走不完的路。
接下来的路,他会走得更好。
林玄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但今晚他觉得很暖和。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喝了汤,也许是心里踏实了。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今晚他会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林玄被敲门声叫醒了。不是凉水,是敲门声。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进来。”林玄坐起来。
门被推开了。林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衣服。深蓝色的长袍,绸缎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腰带上面镶着一块白玉。
“少主,老爷说了,今天您穿这身。”
林玄看着那套衣服,皱了皱眉。
“为什么?”
“老爷没说。只说让您穿上,去正厅找他。”
林玄穿上衣服。不大不小,刚好合身。他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的长袍衬得他皮肤更白了,银色的云纹在领口和袖口闪闪发亮,腰间的白玉温润如玉。他看起来像一个世家公子,而不是后院柴房旁边的废物。
他不习惯。但林啸天让他穿,他就穿。
他走出后院,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三道门,来到正厅。
正厅里有人。林啸天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威严了许多。大长老坐在他旁边,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五长老都在,各房各脉的执事、核心弟子站了两排。正厅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
林玄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厚,看起来憨厚老实。但他身上的气息不憨厚——王境,至少王境三重。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青”。
青州。
林玄的心跳了一下。
青州来人了。
中年人看着林玄,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憨厚,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你就是林玄?”
“是。”
“我是青州大比的主事,姓赵,赵铁山。”中年人自我介绍,“昨天苍澜城大比的结果,我已经报上去了。青州大比一个月后举行,苍澜城有三个名额,你是第一个。”
林玄没有说话。
赵铁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林玄。
“这是青州大比的参赛令牌。一个月后,青州城,凭令牌入场。”
林玄接过令牌。令牌是青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刻着“大比”两个字。令牌很沉,握在手里凉飕飕的,像握着一块冰。
“青州大比的规则,跟苍澜城不一样。”赵铁山说,“苍澜城是混战,青州不是。青州大比分三轮。第一轮,淘汰赛。第二轮,晋级赛。第三轮,决赛。”
“什么内容?”
赵铁山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到了青州城,自然就知道了。”
又是“到了就知道了”。
林玄把令牌揣进怀里。怀里现在有六样东西了——他爹的信,他娘的信,苏倾城的地图,林雪的平安符,周瑾的续骨膏,青州大比的令牌。六样东西,六个人的期待。
赵铁山走了。林啸天送他到门口,两人说了几句话,赵铁山就上了马车,离开了林家。
林啸天回到正厅,看着林玄。
“一个月后,青州大比。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林啸天沉默了两秒钟。
“青州大比,不是苍澜城大比。苍澜城大比,你面对的是张家、李家、王家。青州大比,你面对的是整个青州的天才。青州有十二城,苍澜城只是其中之一。其他十一城,每个城都有像张恒一样的天才,甚至比张恒更强。”
林玄没有说话。
“而且,”林啸天顿了顿,“青州大比,中州的人会来看。各大宗门、各大家族,都会派人来观战。表现好的,会被中州的势力看中,一步登天。表现不好的——”老爷子没有说下去,但林玄知道他想说什么。
表现不好的,会被遗忘。像他三年前一样,从天才变成废物,从废物变成笑话。
“我知道了。”林玄说。
林啸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一个月后,我送你去青州城。”
林玄转身走出正厅。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青州大比。一个月后。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令牌,嘴角微微上扬。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喜欢新的开始。
林玄回到后院,林伯正在做饭。老头系着那条破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伯,我要去青州了。”
林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排骨。
“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
林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老奴跟您去。”
林玄愣了一下。
“您跟我去?”
“老奴跟了您爹三十年,跟了您十八年。您去哪,老奴就去哪。”林伯转过身来,看着林玄,老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少主,您别想甩掉老奴。”
林玄看着林伯,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好。您跟我去。”
林伯也笑了,转过身去翻排骨,翻了两下,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少主,青州城不比苍澜城。那边的人,比这边的人厉害。您去了,别惹事。”
“我不惹事。”林玄说。
“但您也别怕事。”林伯说,“有人惹您,您就打回去。打不过,老奴帮您打。”
林玄看着林伯佝偻的背影,沉默了。
林伯到底是什么人?他爹身边的老仆。三十年前被他爹救了。会配药,会做饭,会做鞋,会缝衣服。会的东西很多,但从来没有展露过修为。
他会打架吗?
林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林伯会不会打架,有这句话,就够了。
“林伯,谢谢您。”
林伯摆了摆手,继续翻排骨。
林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几只麻雀落在枝丫上,叽叽喳喳地叫,吵得像在吵架。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铜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青州大比。
十二城的天才。
比张恒更强的人。
林玄把令牌收好,站起来,走进屋里。他坐在木板床上,拿出苏倾城给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你准备好了。相信自己。”
林玄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三十一天。青州大比,一个月后。我准备好了。”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木板床咯吱了一声。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林玄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莲花花纹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在想一个月后的青州大比。
在想那些比他更强的对手。
在想怎么打败他们。
想着想着,他笑了。
不是紧张的笑,是兴奋的笑。
他喜欢挑战。越强的对手,他越喜欢。
因为打败越强的对手,他就离他爹越近。
离他娘越近。
离真相越近。
林玄闭上眼睛。
一个月后,青州城。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