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山在中州城以北八百里,不高,但很险。山体陡峭得像一把刀从地里长出来,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阶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石阶年久失修,有的地方断了,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像踩在冰上。
林玄和苏倾城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山被雾裹着,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山腰以上露出来的一截,灰白色的石头,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什么都没有。
“第二道封印在山顶。”林玄看着那条石阶,石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白色的蛇缠在山上。
“走。”苏倾城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走到石阶前,没有犹豫,迈步就上。
林玄跟在她后面。石阶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只能一前一后。苏倾城走在前面,林玄走在后面。石阶上的青苔很滑,苏倾城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踩在平地上。林玄也走得很稳,银血和金筋让他的身体平衡性远超常人,即使石阶断了,他也能在断口处轻轻一点,跃过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山上,把灰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林玄抬起头,看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是一棵通体银白色的树,树干、树枝、树叶全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棵银子铸成的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林玄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人他见过——在帝葬山,那个给他书的老人。灰袍,白发,白胡子,闭着眼睛,像在打坐。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倾城也看到了那个人,她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继续往上走,林玄跟在她后面。
到了山顶,那棵树更近了。银白色的树,树干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一把巨大的银白色雨伞。树下,老人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面前放着一本书,不是缺了角的那本,是一本新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雷音诀”。
苏倾城站在三丈外,看着老人,没有走近。林玄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看着老人的脸。老人的脸很平静,像在睡觉。但林玄知道他不是在睡觉,他身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灵力波动。他是一具空壳,跟他爹在帝葬山的那具空壳一样。
“他死了。”苏倾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林玄说,“他跟帝葬山的那个人一样。身体在,灵魂不在。”
苏倾城走过来,蹲在林玄旁边,看着老人的脸。“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给过我一本练体的书。”林玄从怀里掏出那本缺了角的旧书,翻开,看着里面的文字。“练体如炼铁。百炼成钢,千炼成精钢,万炼成神铁。肉身不破,则万法不侵。”
老人送给他的书,教他练体。银血、金筋、玉髓、水晶、琉璃、不灭、永恒。九重肉身,他现在在第四重金筋。老人知道他会来这里,知道他会需要这本书,知道他会需要第二道封印。
林玄把书收好,站起来,走到银白色的树下。树干上刻着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银白色的树皮上,金色的字像血管一样在树干上蔓延。
“第二道封印,灵力封印。破封之法,引雷入体,以雷霆淬炼灵力,化凡灵为至尊灵。雷霆九道,一道一重天。九雷齐至,封印自破。”
引雷入体。又是引雷入体。他练金筋的时候引过雷,被劈了八十一天,劈得浑身焦黑,头发烧光,皮肤烧烂。现在又要引雷,不是劈身体,是劈灵力。雷要劈进他的丹田里,劈进他的灵力里,把普通的灵力劈成至尊灵力。
林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苏倾城。
“你退远一点。”
苏倾城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退到了山顶的边缘,离他大概十丈远。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他要干什么,她拦不住他,也不会拦他。
林玄脱掉上衣,露出银白色的身体。金色的筋脉在皮肤下面蜿蜒,像一条条金色的小蛇。他盘腿坐在银白色的树下,闭上眼睛,灵力在体内运转。丹田里的灵力像一片暗金色的海洋,平静、深邃、广阔。
第一道雷来了。
不是天上的雷,是山里的雷。雷音山在颤抖,从山脚到山顶,整座山都在颤抖。雷声从山体深处传出来,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一道银白色的雷电从树干上劈下来,劈在林玄的头顶。电流从他的头顶灌入,穿过头颅、穿过脖子、穿过胸口,直冲丹田。
疼。不是皮肉疼,是灵魂疼。电流劈在丹田上,像一把刀砍在灵力海洋上。暗金色的灵力海洋被劈开了一道口子,海水向两边分开,露出海底的沙子。电流在灵力海洋中肆虐,像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在海中翻腾。灵力在颤抖,在咆哮,在被雷电淬炼。
暗金色的灵力开始变化,颜色变浅了,从暗金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淡金色。杂念被清除了,杂质被烧尽了,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最精华的灵力。
第一道雷过去了。林玄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丹田里的灵力变了,从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量少了,但质量高了。以前他的灵力像铁,现在像钢。同样的体积,重量翻了不止一倍。
第二道雷来了。更大,更亮,更疼。灵力从淡金色变成了纯金色。
第三道雷。纯金色变成了深金色。
第四道雷。深金色变成了赤金色。
第五道雷。赤金色变成了紫金色。
第六道雷。紫金色变成了银白色。
第七道雷。银白色变成了无色。不是没有颜色,是透明了,像水一样透明,但比水重,比水稠,比水纯。
第八道雷。无色变成了金色。不是暗金、淡金、纯金、深金、赤金、紫金,是真正的、纯粹的、至高无上的金色。像太阳的颜色,像黄金的颜色,像至尊的颜色。
林玄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在等第九道雷,最后一道,最强的一道。
山不抖了。雷不响了。云不飘了。风不吹了。时间像静止了。
然后,第九道雷来了。
不是从树干上劈下来的,是从天上劈下来的。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撕裂了天空,撕裂了云层,撕裂了空气,劈在林玄的身上。林玄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被金色的电流包裹,像一个金色的蚕茧。电流从他的皮肤钻进肌肉,从肌肉钻进骨骼,从骨骼钻进骨髓,从骨髓钻进丹田。
丹田里的金色灵力海洋在沸腾,在咆哮,在翻滚。雷电在灵力海洋中肆虐,像一条金色的巨龙在海中翻腾。灵力被压缩、被淬炼、被提纯、被升华。量在减少,质在提升。一成的灵力被保留,九成的杂质被清除。剩下的那一成,是至尊灵力。
林玄的修为开始暴涨。灵境九重巅峰——半步王境——王境一重——王境二重——王境三重——王境四重——王境五重。
停在了王境五重。
林玄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变了,从银白色变成了金色,像两颗金色的星星在眼眶里闪烁。他的头发也变了,从银灰色变成了金色,像一面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他的皮肤也变了,从银白色变成了白玉色,白得像玉,透亮得像水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还在,但变了。从一条金色的裂缝,变成了一扇门。一扇小小的、金色的门,刻在他的掌心上。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个字——“灵”。第二道封印,破了。
林玄站起来,握紧拳头。至尊灵力在体内流转,金色的光从掌心亮起,照亮了整个山顶。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比之前强了至少十倍。王境五重的修为,至尊灵力,金筋级别的肉身,他有信心跟任何人交手。
苏倾城站在山顶边缘,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玄看着她,笑了一下。
“王境五重。”他说。
苏倾城没有回答。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金色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滑过,像丝绸一样顺滑。她把手指缩回去,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吧。回去找你娘。”
林玄跟在她后面。两人走下石阶,一前一后。苏倾城走在前面,林玄走在后面。石阶还是那么窄,青苔还是那么滑,但林玄走得比上来的时候轻松多了。王境五重的修为,让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走到山脚的时候,林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雷音山。山还是那座山,陡峭,险峻,光秃秃的。山顶上的银白色树还在,树下的老人还在。林玄对着山顶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马。
“老人家,谢谢您的书。”他在心里说。
两人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往中州城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快黑了。林玄勒住马,看着前方。官道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金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满了宝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像一排木桩。
年轻人看着林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但实际很欠揍的笑容。
“你就是林玄?”
林玄看着他。“你是谁?”
“宋青云。”年轻人说,“宋玉的哥哥。”
林玄想起来了。宋玉,青州大比被他打败的那个宋玉,灵境九重巅峰,半步王境,被他打得趴在擂台上起不来。宋青云,宋玉的哥哥,中州宋家的人。宋家在中州是排名前五的大家族,族中有皇境强者坐镇。
“有事?”林玄问。
宋青云的笑容更大了,也更欠揍了。“你打伤了我弟弟,我弟弟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到现在还没好。你说我有事吗?”
“擂台上打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林玄说,“你要是觉得不服,可以上擂台找我。在官道上拦人,不是君子所为。”
宋青云的笑容消失了,脸色沉了下来。“我不跟你废话。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跪下给我弟弟道歉,自废修为,我饶你一命。第二,我打断你的腿,废掉你的修为,扔到荒山野岭喂狼。你选哪个?”
林玄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的笑。
“我选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林玄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宋青云面前,站在三丈外。“我打败你,然后走。”
宋青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通体蓝色,剑刃上流动着淡淡的光芒,像水波在荡漾。王级灵器,比宋玉的剑高一品。王境六重的气息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像暴风一样席卷官道,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
“王境六重。”苏倾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林玄听得清清楚楚。
王境六重,比他高一重。但林玄有至尊灵力,有金筋级别的肉身,有碎星拳。他不怕。
宋青云冲上来了。剑很快,比宋玉快得多。蓝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林玄的咽喉。林玄没有躲,他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
宋青云的瞳孔骤缩。他的剑是王级灵器,削铁如泥,被两根手指夹住了,抽不出来,刺不进去,动不了。林玄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钳住了剑身。
“你——”宋青云的脸涨得通红。
林玄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左手握拳,金色的光芒亮起,一拳砸在宋青云的胸口。宋青云的身体像被一座山撞上了,整个人倒飞出去,剑脱手了,人飞了十几丈远,摔在地上,又滚了好几圈,趴在官道上一动不动。
身后的十几个人脸色全白了。王境六重的宋青云,被林玄一拳打飞了。他们看着林玄,像看一个怪物。
林玄弯腰捡起宋青云的剑,看了看,随手扔在路边。他转过身,上马,对苏倾城说了一句:“走。”
两人骑着马,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林玄和苏倾城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宋青云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林玄消失的方向。他的嘴角在流血,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玄。”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官道上,林玄骑着马,走在前面。苏倾城骑着马,走在旁边。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地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汇合在一起。
“你刚才那一拳,叫什么名字?”苏倾城问。
“碎星拳第一式,崩山。”林玄说。
“第二式呢?”
“还没练。”
“练成第二式,你能打败王境七重甚至八重的人。”
林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缺了角的旧书,翻到碎星拳的那一页。碎星拳有三式,第一式崩山,第二式裂海,第三式碎星。他练成了第一式,第二式还没开始练。练成第二式,需要至尊灵力。他现在有了。
林玄把书收好,看着前方。路很长,天很大,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破封印,找父亲,找母亲,打败那个人。一步一步来。他不急。
中州城,沈记。
沈秋月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林玄和苏倾城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林玄。她的眼睛瞪大了,算盘从手里掉下来,砸在柜台上,珠子散了一地。
“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修为——”沈秋月的声音在发抖,“王境五重?”
“嗯。”林玄说,“第二道封印破了。”
沈秋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林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金色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滑过,像阳光一样耀眼。她看着林玄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像两颗星星。
“你爹也是这个颜色。”沈秋月说,“你爹破开第二道封印的时候,头发也是金色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林玄沉默了。他看着沈秋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温柔,也有他不熟悉的悲伤。
“我爹在哪?”林玄问。
“帝葬山。山顶。”
“我去找他。”
“不行。”沈秋月拦住他,“你现在去是送死。山顶上有那个人。你打不过他。”
“那我怎么办?”
“破第三道封印。”沈秋月说,“第三道封印是神魂封印。破开之后,你的神魂会变成至尊神魂,精神力暴涨,能感应到方圆千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到时候,你才能跟那个人周旋。”
“第三道封印在哪?”
沈秋月指了指他的眉心。“在你的识海里。”
林玄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第三道封印的钥匙,在太虚宗。”
林玄愣了一下。“太虚宗?”
“对。”沈秋月说,“你爹当年把第三道封印的钥匙交给了太虚宗的宗主。太虚宗的宗主答应你爹,等你破开第二道封印,就把钥匙给你。”
林玄想起了太虚宗的陈远山,那个去苍澜城邀请他加入太虚宗的外门长老。他给了他一块客卿令牌,说考虑好了就去太虚宗找他。当时他拒绝了,因为他要去帝葬山。现在他需要去太虚宗了。
林玄从怀里掏出太虚宗的客卿令牌,看着上面的“太虚”两个字。
“太虚宗在哪?”
“中州城以东,一千里。有一座山,叫太虚山。太虚宗在太虚山的山顶上。”沈秋月说,“你去太虚宗,找太虚宗的宗主。他会把钥匙给你。”
林玄把令牌收好,揣进怀里。第十三个东西了。
“我现在就去。”
“现在?”沈秋月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明天再去。”
林玄看了看窗外,沉默了两秒钟。“好。明天去。”
沈秋月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堂收拾房间。林玄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柜台上的算盘。算盘的珠子散了一地,没有人捡。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回柜台上。
苏倾城站在门口,看着他捡算盘珠子。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来,帮他一起捡。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苏倾城的手是凉的,林玄的手是温的。碰到的时候,苏倾城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林玄也没有缩回去。两只手在算盘珠子上碰了好几次,谁都没有躲。
珠子捡完了,林玄站起来,苏倾城也站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苏倾城移开了目光,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很黑,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
“苏倾城。”林玄叫她。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倾城没有回答。她看着外面的街道,看了很久。久到灯笼的光从左边晃到了右边,久到风从东边吹到了西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你值得。”
林玄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画。
“就这个?”
“就这个。”
林玄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了。
“谢谢。”
苏倾城没有回答。她靠在门框上,继续看外面的街道。林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白衣,长发,腰很细,肩很窄,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林玄知道,她很强。比他还强。
夜深了。中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街道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林玄和苏倾城站在沈记的门口,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