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山在中州城以东一千里,不高,但很大。山体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绵延数百里,主峰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常年被云雾笼罩,从山下往上看,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太虚宗就在主峰的山顶上,据说占地千亩,有弟子数万,是天玄大陆最大的宗门之一。
林玄和苏倾城骑着马,走了三天才到。路不好走,越靠近太虚山,路越窄,人越少。最后一天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了,只有他们两个人,两匹马,在空荡荡的山路上慢慢走。
太虚山的山脚下有一座石门,两丈高,一丈宽,用白色的石头砌成,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太虚”。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着统一的白色道袍,腰间挂着长剑,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林玄下了马,走到门口,掏出太虚宗的客卿令牌,递给其中一个弟子。弟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恭敬地把令牌还给他,弯腰行礼。
“原来是宗主的客人。请进,宗主在太虚殿等您。”
林玄愣了一下。“宗主知道我要来?”
“知道。”弟子说,“宗主三个月前就吩咐了,说有一个叫林玄的年轻人会来太虚宗,让我们好好接待。”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他还在苍澜城,刚拿到青州大比的令牌,还没去中州城,还没过门,还没去帝葬山,还没破第二道封印。太虚宗的宗主三个月前就知道他要来。这个人,要么能未卜先知,要么一直在关注他。
林玄把令牌收好,跟着弟子往山上走。苏倾城跟在他后面。山路是石阶,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石阶两旁种满了松树,松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很清新,有一股松脂的香味,吸一口,肺里凉飕飕的。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山顶。太虚宗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牌坊,三丈高,五丈宽,用汉白玉砌成,牌坊上刻着四个大字——“太虚仙境”。字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牌坊后面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用白色的石板铺成,平整得像镜子。广场两边是成排的建筑,有殿堂、有楼阁、有亭台、有水榭,层层叠叠,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广场的正北方向是一座巨大的宫殿,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太虚殿”。
弟子带他们穿过广场,走到太虚殿门口,敲了敲门。
“宗主,客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像钟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弟子推开门,侧身让开。林玄走进去,苏倾城跟在他后面。
太虚殿很大,比林家的正厅大了十倍不止。地面铺着金色的地砖,墙壁上画着彩色的壁画,画的是仙人乘鹤、神龙飞天、凤凰涅槃。大殿的正中央有一把金色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胡子也白了,白得像棉花。他穿着一身金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他的身上没有释放任何气息,但林玄能感觉到,这个人很强。不是一般的强,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跪下的强。皇境。至少皇境以上。
“你就是林玄?”老人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
“我是太虚宗的宗主,道号太虚真人。”老人说,“你爹林震岳,是我的朋友。”
林玄的心跳了一下。“您认识我爹?”
“认识。”太虚真人说,“三十年前,你爹来太虚宗做客,跟我下了三天的棋。他棋艺很高,我输了两盘,赢了一盘。他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寄存在我这里,说三十年后会有人来取。”
太虚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玄。盒子是木头的,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林玄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颗珠子,跟沈秋月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透明,龙眼大小,正中央有一滴血。不是金色的血,是银白色的血,在透明的珠子里缓缓流动,像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在鱼缸里游动。
“这是你爹的神魂之血。”太虚真人说,“第三道封印的钥匙。滴在你的眉心上,封印自破。”
林玄看着那颗珠子,看着珠子里的银白色血液。他把珠子握在手心里,感觉珠子在发烫,越来越烫,烫得他眉心发疼。他深吸一口气,把珠子按在眉心上。
珠子碰到眉心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他的识海。识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黑暗的、深邃的、像宇宙一样浩瀚。他的神魂在识海的正中央,一团暗金色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银白色的血液涌入识海,涌入他的神魂。神魂在颤抖,在膨胀,在发光。暗金色的光变成了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纯白色,从纯白色变成无色透明。透明的神魂,像一块纯净的水晶,在识海中闪闪发光。
他的神识开始扩张。以前他的神识只能覆盖五百米,现在暴涨——五里、十里、五十里、一百里、五百里、一千里。方圆千里之内的一切,他都能感应到。风吹草动,鸟叫虫鸣,人的呼吸,心的跳动,灵力的流动,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第三道封印,破了。
林玄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变了,从金色变成了透明。不是没有颜色,是像水晶一样透明,能看穿一切。他的头发也变了,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不是老了的白,是雪的白,是光的白,是至尊的白。
太虚真人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爹当年破开第三道封印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头发白了,眼睛透明了,像一块会走路的水晶。”
林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还在,那扇小小的金色的门还在,门上刻着的字变了——从“灵”变成了“魂”。第三道封印,破了。
“谢谢前辈。”林玄对着太虚真人鞠了一躬。
太虚真人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我只是替你保管了三十年。”他顿了顿,“你接下来要去哪?”
“帝葬山。”
太虚真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帝葬山?你去帝葬山干什么?”
“找我爹。”
太虚真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玄的眼睛,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你爹在帝葬山的山顶。”太虚真人说,“山顶上有一个人。那个人很强。比你强,比你爹强,比我还强。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
太虚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样,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林玄。“这是太虚宗的传送阵令牌。你拿着它,可以去太虚宗在中州各地的传送阵。帝葬山附近有一个传送阵,在鬼见愁的山脚下。你用这块令牌,可以直接传送到那里。”
林玄接过玉牌,揣进怀里。第十四件东西了。
“谢谢前辈。”
太虚真人摆了摆手。“去吧。别死了。”
林玄转身往外走。苏倾城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出太虚殿,穿过广场,穿过牌坊,走下石阶。太虚山的风景很好,松树、白云、鸟叫、虫鸣,像一幅画。林玄没有心情看风景,他走得很快,苏倾城也走得很快。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林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虚山。山还是那座山,高,大,云雾缭绕。太虚宗在山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苏倾城。”
“嗯。”
“你在中州等我。我一个人去帝葬山。”
苏倾城看着他,看了两秒钟。“好。”
林玄从怀里掏出太虚宗的传送阵令牌,注入灵力。令牌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地面开始颤抖,一个金色的法阵在他脚下浮现,六芒星,复杂的符文,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光芒吞没了他。
苏倾城站在法阵外面,看着林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牵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玄。”她喊了一声。
林玄看着她。
“活着回来。”
林玄点了点头。光芒越来越亮,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法阵消失了。地面不抖了。令牌不亮了。林玄不在了。
苏倾城站在空地上,看着林玄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风吹着她的白衣,长发在风中飘动。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身,上马,骑着马往中州城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虚山还在,云雾还在,松树还在。林玄不在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马蹄声哒哒哒哒,在空荡荡的山路上回荡。她没有回头。
鬼见愁,山脚下。
金色的法阵浮现,林玄从光芒中走出来。他站在山脚下,面前是那座通体黑色的山,山顶被云雾笼罩,看不清。山脚下的石碑还在,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鬼见愁”,字是红色的,像血。
林玄看着那座山,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上走。这一次他没有让林伯在山下等,因为林伯不在。这一次他一个人。山路还是那么陡,乱石还是那么多,灌木还是那么密。但他走得比上次快多了。王境五重的修为,至尊灵力,金筋肉身,至尊神魂,让他像一阵风一样在山路上奔跑。
不到半个时辰,他到了山顶。门还在,黑色的门,三丈高,两丈宽,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到门前,伸出右手,按在门上。掌心的疤痕贴在门上的符文上,门上的符文开始变化,暗红色变成了金色。门开了,黑色的门板向两边分开,门后面是一片白色的光。
林玄迈步走了进去。
白光刺眼。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帝葬山的土地上。天是紫色的,地是黑色的,远处的帝葬山通体黑色,直插紫色的天穹。尸体还在,密密麻麻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帝葬山的山脚下,像一片尸体的海洋。
林玄迈步往前走,走进尸体的海洋。这一次他没有踩尸体,他踩着尸体之间的空隙,像一只猫在黑暗中穿行。至尊神魂让他能感知到方圆千里内的一切,每一具尸体的位置、大小、形状,都在他的感知中。
他走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帝葬山的山脚下。他上次走这段路,走了整整一天。山还是那座山,高,黑,冷。山体上的裂缝还在,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他选了上次那条最宽的裂缝,走了进去。裂缝里面很暗,但不黑。紫色的光从裂缝的顶端漏下来,在黑暗中形成一条紫色的光带。
他走得更快了,快到几乎在跑。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走过了那条裂缝,来到了那个巨大的空间。金色的光从空间的尽头涌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他加快脚步,走向金光。
空间的尽头,是石阶。石阶从地面一直向上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石阶是黑色的,每一级都有一丈宽,一尺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天上流下来。
林玄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凉,凉得像冰。他迈上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石阶没有尽头,他走了一百级,一千级,一万级。他的腿开始酸,他的呼吸开始重,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往上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到了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白色的光从石阶的尽头涌下来,像一条白色的瀑布。他加快脚步,走向白光。
石阶的尽头,是山顶。
帝葬山的山顶。
山顶不大,方圆几十丈,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样东西——一把石椅。黑色的石椅,三丈高,两丈宽,椅背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白色的光。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长袍,头发是白色的,眼睛是透明的,皮肤是白玉色的。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扶手上,像一位君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他的脸跟林玄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林玄看着那个人,心跳停了。不是怕,是那个人就是他。不,是他爹。他爹破开了第三道封印,头发白了,眼睛透明了,皮肤白了,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爹。”林玄喊了一声。
林震岳没有反应。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玄走过去,走到石椅前面,蹲下来,看着林震岳的脸。近距离看,更像了。不是父子之间的像,是双胞胎之间的像。但他是独生子,没有双胞胎哥哥,没有双胞胎弟弟。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林玄伸出手,想碰一下林震岳的手。他的手在颤抖,白玉色的手指在白色的光中微微发抖。他碰到了林震岳的手。凉的。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没有体温的凉,像摸着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
林震岳没有反应。
林玄从怀里掏出沈秋月给他的那颗珠子,珠子里的金色血液在缓缓流动。他把珠子按在林震岳的手上,珠子碎了,金色的血液流出来,流进林震岳的手掌。林震岳的手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光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在发光,金色的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林震岳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瞳孔,像两颗金色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他看着林玄,林玄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三秒钟。
“你来了。”林震岳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
林玄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他控制不住。他等了十八年,找了三个月,走了三千里路,过了门,进了帝葬山,找到了他爹。他爹活了。
“爹。”
林震岳伸出手,摸了摸林玄的脸。他的手是温的,不是凉的。温热的,像冬天的太阳。
“你长大了。”林震岳说。
林玄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不想哭,但他控制不住。他的眼泪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样透明,滴在地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林震岳看着他的眼泪,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
“别哭了。”林震岳说,“你还有八道封印要破。哭完了,去破封印。”
林玄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爹,那个人在哪?”
林震岳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林玄,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顶的白光暗了一些,久到石椅上的符文闪了好几次。
“在山顶。”林震岳说,“这座山的山顶。”
林玄愣了一下。“这里不就是山顶吗?”
林震岳摇了摇头。“这里不是山顶。这里是山腰。真正的山顶在上面。”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紫色天空。“上面还有一座山,浮在空中的山。那个人在那座山上。”
林玄抬起头,看着紫色的天空。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紫色的光。
“我怎么上去?”
林震岳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林玄。玉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天”。
“这是通往山顶的钥匙。等你破开第九道封印,拿着这块玉牌,就能上去。”
林玄接过玉牌,揣进怀里。第十五件东西了。
“爹,您跟我一起走吗?”
林震岳摇了摇头。“我走不了。我的灵魂还在第九道封印里。等你破开第九道封印,我的灵魂才能出来。”
林玄握紧了拳头。“我会破开第九道封印的。”
林震岳看着他,笑了。“我知道。”
林玄站起来,转身要走。
“林玄。”林震岳叫住他。
林玄回头。
“你娘还好吗?”
林玄沉默了两秒钟。“她很好。她在中州城开了一家店,卖丹药。生意不错。”
林震岳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她开店?她不会做生意。当年在苍澜城,她开的店三个月就倒闭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一个人,没有人拖她后腿。”
林震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顶回荡,像钟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林玄也笑了。父子俩笑了一会儿,笑声渐渐平息。
林玄转身,走下石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爹,等我。”
林震岳坐在石椅上,看着林玄的背影。金色的头发,白玉色的皮肤,透明的眼睛,像一块会走路的水晶。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
林玄走下石阶,走过裂缝,走过尸体的海洋,走过紫色的天空,走过黑色的土地。他走到门前,伸出右手,按在门上。门开了。他迈步走了进去。
白光刺眼。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鬼见愁的山顶上。雾很大,风很冷,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山顶上,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山下,苏倾城站在那里,白衣,长发,手里拿着油纸伞,伞是收着的。她看着林玄,林玄看着她。
“找到了?”苏倾城问。
“找到了。”
“他还活着?”
“活着。”
苏倾城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她转过身,往山下走。林玄跟在她后面。
两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苏倾城走在前面,林玄走在后面。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地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汇合在一起。
“苏倾城。”
“嗯。”
“谢谢你等我。”
苏倾城没有回答。她继续走,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林玄看到了。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