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州城的第三天,林玄开始练第九重肉身——永恒。
缺了角的旧书上写着:“永恒者,肉身为永恒,不坏不灭,万古长存。练永恒者,需以混沌之气为引,以生死之战为锤,以不灭之身为基,千锤百炼,方成永恒。无定法,无定时,无定式。悟者自悟,得者自得。”
没有方法。没有步骤。没有时间。只有一句话——悟者自悟,得者自得。
林玄把书合上,揣进怀里。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想。想他走过的路,从苍澜城到青州城,从青州城到中州城,从中州城到鬼见愁,从鬼见愁到帝葬山。他走过的每一步,打过的每一场架,受过的每一次伤,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找出一个规律,一个模式,一个通往永恒的方法。但他找不到。因为根本没有方法。永恒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房间。沈秋月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苏倾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林伯蹲在门口,在修一双鞋,鞋底磨破了,他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我出去走走。”林玄说。
沈秋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打算盘。苏倾城没有抬头,继续看书。林伯没有抬头,继续缝鞋。林玄走出沈记,走在街上。中州城的街道很宽,人很多,很热闹。他走在人群中,不灭色的头发、不灭色的眼睛、不灭色的皮肤,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人们看着他,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交头接耳。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
走了三条街,他看到了一个乞丐。乞丐蹲在街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的衣服破得不能再破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皮肤。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他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在睡觉。林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乞丐睁开眼睛,看着林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乞丐。
“施舍一点吧。”乞丐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林玄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破碗里。
乞丐看着那一两银子,笑了。“你是个好人。”他顿了顿,“但好人没好报。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好人都死得早。”
林玄看着他。“你也是好人吗?”
乞丐笑了,笑得很苦。“我是不是好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活着,活着就行了。”
林玄沉默了两秒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乞丐已经闭上了眼睛,又睡着了。破碗里的那一两银子还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玄继续走。走了五条街,他看到了一个屠夫。屠夫站在肉摊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在砍肉。刀很重,肉很硬,他一刀一刀地砍,每一刀都砍得很准,每一刀都砍得很深。林玄站在肉摊前面,看着屠夫砍肉。屠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砍肉。
“买肉吗?”屠夫问。
“不买。”林玄说。
“不买就站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林玄没有动。他继续看着屠夫砍肉。屠夫的刀法很简单,砍、剁、切、削,就这几下。但他每一刀都砍得很准,准到让人怀疑他闭着眼睛都能砍。林玄看了很久,久到屠夫把一整块肉都砍完了。
屠夫把刀插在案板上,擦了擦汗,看着林玄。“你到底看什么?”
“看你怎么砍肉。”
“砍肉有什么好看的?”
“每一刀都砍得很准。”
屠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砍了三十年肉了。三十年,每天砍,砍到手起茧,砍到刀都换了几十把。砍到后来,不用看,手自己就会动。肉在这里,刀在这里,手在这里,一刀下去,准了。”
林玄沉默了。不用看,手自己就会动。肉在这里,刀在这里,手在这里,一刀下去,准了。这是本能。他把招式练到了本能里。
“谢谢。”林玄说。
屠夫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砍肉。”
林玄转身走了。屠夫站在肉摊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我教他砍肉了?我什么时候教他砍肉了?”
林玄继续走。走了七条街,他看到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在钓鱼。他的鱼竿很细,鱼线很细,鱼钩很细,但鱼很大。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鱼咬住了钩,拼命挣扎,鱼竿弯成了一张弓,鱼线绷得像一根弦。老头没有用力拉,也没有放松,他只是握着鱼竿,跟着鱼的节奏走。鱼往左,他往左;鱼往右,他往右;鱼往前,他往前;鱼往后,他往后。他不用力,不抵抗,不挣扎。他只是跟着鱼的节奏,一步一步地消耗鱼的体力。过了大概一刻钟,鱼累了,不动了。老头轻轻一提,把鱼拉上了岸。
林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水桶里。
“老人家,您钓鱼不用力?”
老头头也没回。“用力就钓不到大鱼了。鱼的力量比你大,你跟它硬拼,拼不过。你要顺着它,等它累了,自然就上来了。”
林玄沉默了。顺着它,等它累了。不是硬拼,是顺势。他把这个道理记在心里。
“谢谢老人家。”
老头摆了摆手,继续钓鱼。林玄转身走了。
他走了整整一天,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他看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话,学到了很多道理。乞丐的“活着就行”,屠夫的“手自己就会动”,老头的“顺着它”。这些道理看似简单,但每一个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的一扇门。
天黑的时候,他回到了沈记。沈秋月已经关了店门,在后堂做饭。苏倾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还在看书。林伯坐在她旁边,还在缝鞋。林玄走进来,在苏倾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去了哪?”苏倾城问。
“走了走。”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乞丐,一个屠夫,一个钓鱼的老头。”
苏倾城翻了一页书。“学到了什么?”
“活着就行,手自己就会动,顺着它。”
苏倾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有用吗?”
“有用。”
苏倾城没有再问。林玄也没有再说。两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个看书,一个看街。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
接下来的日子,林玄每天出去走,每天看不同的人,听不同的话,学不同的道理。他看过铁匠打铁,看过木匠做木工,看过泥瓦匠砌墙,看过农夫种地,看过渔夫打鱼,看过猎人打猎。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他把这些道理都记在心里,像收集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串起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林玄坐在沈记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街上的灯笼。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苏倾城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书,只是坐着,看着街上的灯笼。林伯已经睡了,沈秋月已经睡了。街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
“苏倾城。”
“嗯。”
“你知道什么是永恒吗?”
苏倾城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笼的光从左边晃到了右边,久到风从东边吹到了西边。
“永恒不是不会死。”苏倾城说,“永恒是不怕死。”
林玄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画。
“不怕死?”
“不怕死。”苏倾城说,“当你不再怕死的时候,你就永恒了。因为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能打败你?”
林玄沉默了。他想起乞丐说的“活着就行”,屠夫说的“手自己就会动”,老头说的“顺着它”。活着就行——不执着。手自己就会动——不刻意。顺着它——不抵抗。不执着,不刻意,不抵抗。再加上苏倾城说的不怕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珠子突然串在了一起,像一条项链。他明白了。
永恒,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不是身体不坏,是心不坏。当你的心不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时候,你的身体也就不会被任何东西摧毁了。
林玄睁开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灭色的光变成了永恒色的光。永恒色是什么颜色?不是光,不是影,不是存在,不是虚无。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时间的颜色,像空间的颜色,像宇宙的颜色。他的头发从无色变成了永恒色,像一缕永恒的光。他的眼睛从无色变成了永恒色,像两颗永恒的星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还在,那扇小小的金色的门还在,门上刻着的字从“不灭”变成了“永恒”。第一道到第九道封印,都在这扇门里。九重肉身,全部炼成。铁皮、铜骨、银血、金筋、玉髓、水晶、琉璃、不灭、永恒。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苏倾城看着他发光的身体,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笑。
“成了?”她问。
“成了。”林玄说。
“第九道封印呢?”
林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扇小小的金色的门上,刻着九个字——“体、灵、魂、血、空、轮、因、造、至”。第一道到第九道封印,都在这一扇门里。他已经破开了前三道——体、灵、魂。第四道到第九道——血、空、轮、因、造、至,还没有破。
“还差六道。”林玄说。
“怎么破?”
林玄站起来,看着街上的灯笼。“去帝葬山。找我爹。”
第二天一早,林玄和苏倾城骑着马,往北走。走了三天,到了鬼见愁。林玄把马拴在山脚下的树上,苏倾城也把马拴在树上。两人走上山,走过石阶,走过乱石,走过灌木。到了山顶,门还在。林玄伸出右手,按在门上。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白光刺眼。林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帝葬山的土地上。天是紫色的,地是黑色的,远处的帝葬山通体黑色,直插紫色的天穹。尸体还在,密密麻麻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帝葬山的山脚下。
林玄迈步往前走,苏倾城跟在他后面。两人走进尸体的海洋,踩着尸体之间的空隙。林玄的神识展开,方圆千里的感知,每一具尸体的位置、大小、形状,都在他的感知中。苏倾城走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到了帝葬山的山脚下。林玄没有上山,他走到山脚下的一块黑色的大石头前面,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是温的,像有体温。石头上有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金色的字在黑色的石头上闪闪发光。
“第四道封印,血脉封印。破封之法,以至尊血激活血脉,化凡血为至尊血。至尊血在帝葬山山顶,你爹的身体里。”
林玄站起来,看着山顶。山顶被紫色的光笼罩,看不清。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石阶。苏倾城跟在他后面。石阶很陡,很窄,很滑。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往上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山腰。石椅还在,林震岳还坐在石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扶手上。
“爹。”林玄喊了一声。
林震岳睁开眼睛,看着林玄。他的目光在林玄的头发、眼睛、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九重肉身,全练成了?”
“全练成了。”
“永恒?”
“永恒。”
林震岳点了点头,从石椅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他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他太久没有站起来了。他站在石椅前面,看着林玄,看了很久。
“你比我强。”林震岳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练到琉璃。”
林玄没有说话。
林震岳伸出右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痕,跟林玄掌心的一模一样,暗金色的,像一道闪电。他把疤痕对准林玄掌心的疤痕,按在一起。两道疤痕贴在一起的瞬间,暗金色的光从两人的掌心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苏倾城不得不闭上眼睛。林玄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暗金色的光从林震岳的掌心涌入他的掌心。光里有血,金色的血,至尊血。血液涌入他的血管,与他的血液融合。他的血液在变化,从银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纯金色,从纯金色变成至尊金色。
第四道封印,破了。
林震岳的手从他掌心拿开。老人的脸色白了很多,像生了一场大病。他靠在石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爹,您没事吧?”
“没事。”林震岳摆了摆手,“只是有点累。至尊血给了我儿子,我有点虚。”
林玄看着林震岳的白发、白脸、白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爹,第五道封印在哪?”
“在你的心脏里。时空封印。”林震岳说,“破封之法,需要时空之石。时空之石在帝葬山的地底,混沌之气的最深处。”
林玄点了点头。“我去找。”
“小心。”林震岳说,“混沌之气的最深处,连我都不敢去。”
林玄转身,往山下走。苏倾城跟在他后面。两人走下石阶,走下山脚,走到那个洞口前面。洞口还是那个洞口,一人多高,一丈多宽,洞里面黑漆漆的。林玄走进去,苏倾城跟在他后面。
洞里很黑,很冷,很湿。林玄的永恒身体在黑暗中发光,永恒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一丈的距离。苏倾城走在他身后,她的白衣在永恒色的光中变成了淡金色。两人走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洞越来越深,越来越窄,越来越低。林玄弯着腰走,苏倾城也弯着腰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洞变宽了。从一个只能弯着腰走的窄洞,变成了一个能直着腰走的大洞。洞的尽头有光,不是紫色的光,是灰色的光。灰色的光从洞的尽头涌出来,把整个洞照得像一座灰色的宫殿。
林玄加快脚步,走向灰光。洞的尽头是那个巨大的空间,地下宫殿。混沌之气还在,灰色的气团在宫殿的正中央缓缓流动。但气团变了,比以前大了很多,浓了很多。气团的中心有一个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光,像一颗星星在灰色的云层中闪烁。
时空之石。
林玄走过去,走到灰色气团的面前。他伸出手,伸进灰色气团。混沌之气涌入他的身体,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崩溃。永恒肉身,不坏不灭,万古长存。混沌之气伤不到他了。他的手在气团中摸索,摸到了那颗发光的石头。石头不大,鸡蛋大小,圆圆的,滑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他把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在发光,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把石头按在胸口。石头碰到胸口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他的心脏。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金色的至尊血在咆哮。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外在的变化,是内在的变化。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流动,不是钟表的时间,是宇宙的时间。他能感觉到空间在延伸,不是房子的空间,是宇宙的空间。他站在帝葬山的地底,但他能感觉到苍澜城的后山,能感觉到青州城的擂台,能感觉到中州城的街道,能感觉到鬼见愁的山顶,能感觉到帝葬山的山顶。所有的空间,都在他的感知中。
第五道封印,破了。
林玄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从永恒色变成了时空色。时空色是什么颜色?不是光,不是影,不是存在,不是虚无。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时间的颜色,像空间的颜色,像宇宙的颜色。他能看到过去,能看到未来,能看到现在。他能看到小时候在苍澜城后山爬树,能看到三年后在帝葬山山顶与他爹并肩作战。过去和未来,都在他的眼睛里。
苏倾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发光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苏倾城问。
“看到了过去和未来。”林玄说。
“看到我了吗?”
林玄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看到了。”
“我在干什么?”
林玄沉默了一下。“你在笑。”
苏倾城愣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回去找你爹。”
林玄把时空之石揣进怀里,转身往洞外走。苏倾城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出洞口,走回山腰。林震岳还坐在石椅上,脸色还是那么白,但精神好了一些。看到林玄回来,他笑了。
“时空封印破了?”
“破了。”
“第六道呢?轮回封印。”
“在哪?”
林震岳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在我的识海里。你需要进入我的识海,找到轮回封印,用你的时空之力把它破开。”
林玄沉默了。进入别人的识海,很危险。识海是一个人的灵魂所在,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怎么进去?”
“闭上眼睛,把手按在我的眉心上。用你的时空之力,打开通往我识海的门。”
林玄深吸一口气,走到林震岳面前,伸出右手,按在林震岳的眉心上。他闭上眼睛,时空之力在掌心流转。他感觉到了林震岳的识海,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黑暗的、深邃的、像宇宙一样浩瀚。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林震岳的识海很大,比他的识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在识海中游动,寻找着轮回封印。找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终于,他在识海的最深处找到了它。一个巨大的封印,像一个旋涡,在识海中缓缓旋转。漩涡的中心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一个字——“轮”。第六道封印,轮回封印。
林玄伸出手,按在门上。时空之力涌入门中,门开始颤抖,越来越厉害。旋涡在加速,在咆哮,在翻腾。门开了,不是慢慢地开,是猛地一下,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撞开。光芒从门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识海。
第六道封印,破了。
林玄睁开眼睛,把手从林震岳的眉心拿开。林震岳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他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飘落的树叶。
“爹,您还好吗?”
“还好。”林震岳的声音很弱,“还有三道。因果、造化、至尊。”
“在哪?”
林震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我的心脏里。你需要进入我的心脏,用你的时空之力和轮回之力,破开最后三道封印。”
林玄看着林震岳的胸口,看着他的心脏在衣服下面微微跳动。
“爹,您的身体撑得住吗?”
林震岳笑了。“撑得住。我等你等了十八年,不差这一会儿。”
林玄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按在林震岳的胸口上。他闭上眼睛,时空之力和轮回之力在掌心流转。他感觉到了林震岳的心脏,一颗金色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心脏上刻着三道封印,因果、造化、至尊。三道封印连在一起,像三把锁锁在同一扇门上。
他用力一推。
三把锁同时碎了。
光芒从林震岳的胸口涌出来,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山腰,照亮了整座帝葬山。林震岳的身体在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苏倾城不得不闭上眼睛。林玄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林震岳的身体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纯金色,从纯金色变成至尊金色。他的头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他的眼睛从透明变成了金色,他的皮肤从白玉色变成了金色。他像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
林震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他的关节咔嚓咔嚓地响,他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他太久没有站起来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十八年了。”林震岳说,“十八年没有站起来过了。”
林玄看着林震岳,林震岳看着林玄。父子俩对视了三秒钟。
“爹,您的灵魂从封印里出来了?”
“出来了。”林震岳说,“九道封印全破了。我的灵魂自由了。”
“那您接下来干什么?”
林震岳抬起头,看着紫色的天空。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紫色的光。但他知道,上面还有一座山,浮在空中的山。那个人在那座山上。
“上去。找那个人。”
林玄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天字令牌。“这是您给我的。通往山顶的钥匙。”
林震岳看着那块令牌,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林玄看着苏倾城。苏倾城看着他。
“等我。”林玄说。
苏倾城点了点头。“我等你。”
林玄把令牌举过头顶,注入灵力。令牌亮了起来,黑色的光,越来越亮。地面开始颤抖,一个黑色的法阵在他和林震岳脚下浮现,六芒星,复杂的符文,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光芒吞没了他们。
苏倾城站在黑色的法阵外面,看着林玄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牵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玄。”她喊了一声。
林玄看着她。
“活着回来。”
林玄点了点头。光芒越来越亮,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法阵消失了。地面不抖了。令牌不亮了。林玄不在了。
苏倾城站在空地上,看着林玄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风吹着她的白衣,长发在风中飘动。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腰空荡荡的,石椅还在,石椅上的符文还在发着白色的光。林玄不在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脚步声在山腰回荡,哒哒哒哒,像马蹄声。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