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光吞没林玄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被撕碎了。
  不是身体被撕碎,是空间被撕碎。他站的地方,空气像一块布被两只手从两边扯开,扯出一道黑色的裂缝。裂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他被吸了进去,像一块石头掉进无底洞。身体在往下坠,又像在往上飘。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时间。他感觉自己在黑暗中待了一瞬间,又像待了一万年。
  然后光来了。
  不是紫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纯白,像雪,像纸,像刚出生的婴儿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缕光。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在眼前,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放下手。
  他站在一座山上。
  不是帝葬山那种黑色的、光秃秃的、死气沉沉的山。这座山是白色的。白色的石头,白色的土,白色的树,白色的草,白色的花。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白得发亮,白得刺眼,白得像一个只有冬天没有春夏的世界。天空也是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穹顶,像一口巨大的白锅扣在头顶。
  林玄低头看脚下。他踩在一块白色的石板上,石板很平,很光滑,像被人磨过。石板上刻着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金色的字在白石板上一行一行地排列,像有人用金粉写上去的。他蹲下来看。
  “天上山。帝葬之巅。至尊之座。”
  九个字,三行。字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那么重。他看着那九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字里行间流动。不是灵力,是一种比灵力更古老、更纯粹、更强大的力量。他站起来,抬起头,看着山顶。山很高,山顶被白色的云雾笼罩,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山顶上有一个人。那个人很强,强到他的神魂在颤抖,强到他的永恒肉身在发紧,强到他的至尊灵力在体内不安地涌动。
  “感觉到了?”林震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玄转过身。林震岳站在他身后,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金色的皮肤,像一个金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着山顶,看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感觉到了。”林玄说。
  “他是谁?”
  林震岳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色的风吹过白色的树,白色的树叶发出白色的沙沙声。
  “他是你爷爷。”
  林玄的心跳了一下。“我爷爷?林啸天?”
  “不是林啸天。”林震岳说,“是你的亲爷爷。我的亲生父亲。你身上流的至尊血,来自他。”
  林玄沉默了。他看着林震岳,林震岳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三秒钟。
  “他叫什么名字?”
  “林战天。”
  “他为什么要锁住我?为什么要锁住你?为什么要藏在帝葬山?为什么要等我们来找他?”
  林震岳没有回答。他迈步往前走,走上通往山顶的石阶。石阶是白色的,每一级都有一丈宽,一尺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天上流下来。林玄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白色的石阶上。石阶很凉,凉得像冰。每走一步,脚底的温度就低一分。走了大概一千米,林玄的脚冻得发麻。他没有停,继续走。走了大概一万里,他的腿冻得发僵。他没有停,继续走。走了大概十万里,他的身体冻得发抖。永恒肉身,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但他还是会冷。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林震岳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没有慢,他的身体没有抖。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踩在平地上。
  “爹,您不冷?”
  “冷。”林震岳说,“但我习惯了。我在帝葬山坐了十八年。帝葬山的冷,比这里冷一百倍。”
  林玄不说话了。他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石阶到了尽头。山顶到了。
  山顶不大,方圆几十丈,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花,只有一样东西——一把椅子。不是石椅,是骨椅。人的骨头,白森森的,一根一根地拼在一起,拼成一把椅子。椅背是脊梁骨拼的,椅面是髋骨拼的,扶手是臂骨拼的,椅腿是腿骨拼的。骨椅的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颗金色的星星。
  骨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白袍,头发是白的,胡子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皮肤是白的,眼睛也是白的。他的白不是雪的白,不是光的白,是死亡的白,是虚无的白,是什么都没有的白。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扶手上,像一位君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没有灵力,没有生命,没有死亡。他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坐在一把不存在的椅子上,在一座不存在的山上。
  林战天。
  林震岳走到骨椅前面,站住了。他看着林战天,林战天没有睁眼。
  “爹。”林震岳喊了一声。
  林战天没有反应。
  “爹,我回来了。”
  林战天还是没有反应。
  林震岳伸出手,想碰一下林战天的手。他的手在发抖,金色的手指在白色的光中微微发抖。他碰到了林战天的手。凉的。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没有生命、没有任何感觉的凉。像摸着一块石头,像摸着一块木头,像摸着一具尸体。
  林战天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白的,纯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他看着林震岳,林震岳看着他。
  “你来了。”林战天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
  “我来了。”
  “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
  林战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白色眼睛从林震岳身上移开,移到林玄身上。他看着林玄的头发、眼睛、皮肤,看了很久。
  “他是谁?”
  “您的孙子。林玄。”
  林战天看着林玄,看了更久。久到白色的风吹过白色的山顶,白色的云从白色的天空飘过。
  “他像我。”林战天说,“像我年轻的时候。头发是白的,眼睛是白的,皮肤是白的。像一个雪人。”
  林玄走到骨椅前面,站在林震岳旁边,看着林战天。
  “爷爷。”
  林战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尝试笑,但忘记了怎么笑。
  “你叫我什么?”
  “爷爷。”
  林战天沉默了。他的白色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光。白色的光,像星星在白色的天空中闪烁。
  “十八年了。”林战天说,“十八年没有人叫我爷爷了。”
  林玄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骨椅前面。他爹的信,他娘的信,苏倾城的地图,林雪的平安符,周瑾的续骨膏,青州大比的令牌,缺了角的旧书,周家的客卿令牌,太虚宗的客卿令牌,苏倾城的手帕,周川的玉佩,太虚真人的传送令牌,他爹给的天字令牌,他爹给的破皇丹,他师公给的玉佩,时空之石。十六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白色的石板上。
  林战天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你带了这么多东西。”
  “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人。这些人帮过我,等过我,救过我。”林玄说,“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林战天沉默了。他伸出手,拿起那颗时空之石,放在手心里。石头在发光,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时空之石。你破了第五道封印。”
  “破了。”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呢?”
  “都破了。九道封印,全破了。”
  林战天把时空之石放回原处,看着林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锁住你吗?”
  林玄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至尊血脉的继承者。”林战天说,“至尊血脉,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血脉。也是最危险的血脉。拥有至尊血脉的人,会被所有人追杀。敌人会杀你,朋友会杀你,亲人会杀你。因为你的血能让他们变强。喝一口至尊血,修为暴涨。吃一块至尊肉,延年益寿。挖一颗至尊心,长生不死。”
  林玄的手微微发抖。
  “你爹在你刚出生的时候给你种下九道封印,不是为了锁住你,是为了藏住你。把你的至尊血脉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林战天顿了顿,“我也是。我在帝葬山坐了十八年,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藏。藏住我自己,藏住你爹,藏住你。我在山顶上,敌人在山脚下。我在上面,他们在下面。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我坐在这里,他们就不敢上来。”
  “他们是谁?”林玄问。
  林战天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白色的天空。
  “他们来了。”
  林玄抬起头。白色的天空中出现了黑色的点。不是乌云,是人的影子。几十个黑色的影子从白色的天空中浮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们从天上飞下来,像一群黑色的鸟从云层中俯冲。他们落在山顶上,站在骨椅前面,站在林玄面前。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袍,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皮肤是白的。他的身上没有释放任何气息,但林玄能感觉到,这个人很强。不是一般的强,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跪下的强。帝境。至少帝境以上。
  他看着林战天,笑了。笑得很冷,像冬天的风。
  “林战天,你坐了十八年,终于坐不住了?”
  林战天看着他,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黑无常,你也等了十八年,终于等不住了?”
  黑无常。林玄记住了这个名字。
  黑无常把目光从林战天身上移开,移到林玄身上。他看着林玄的白头发、白眼睛、白皮肤,笑了。
  “这就是你的孙子?至尊血脉的继承者?”
  林战天没有回答。
  黑无常走到林玄面前,伸出手,想摸林玄的脸。林玄退了一步,他的手摸空了。黑无常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大了。
  “脾气不小。跟你爷爷一样。”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林战天。
  “林战天,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把你的孙子交给我。我放过你,放过你儿子,放过你媳妇,放过你所有的亲人朋友。”黑无常说,“你不交,我就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林战天沉默了。他看着林玄,林玄看着他。爷孙俩对视了一秒钟。
  “不交。”林战天说。
  黑无常的笑容消失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黑无常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几十个黑袍人。
  “杀。”
  黑袍人动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扑向林玄,黑色的灵力在手中凝聚,像一团团黑色的火焰。林玄握紧拳头,金色的至尊灵力在掌心流转。他冲了上去。
  一拳。一个黑袍人倒下了。一脚。又一个黑袍人倒下了。一拳一脚,一个接一个。黑袍人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但他们太多了,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打倒四个,上来八个。林玄的拳头越来越重,但他的身体越来越累。至尊灵力在消耗,永恒肉身在疲惫,不灭神魂在困顿。
  他打不倒所有人。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他的肩膀上。林震岳的手。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入林玄的身体,补充着他消耗的灵力。林玄的精神一振,拳头更重了,速度更快了。父子俩背靠背,一个打左边,一个打右边。黑袍人一批一批地倒下,又一批一批地涌上来。
  林战天从骨椅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座山从地上拔起来。他站在骨椅前面,看着那些黑袍人,伸出右手,轻轻一挥。一道白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飞出,像一把白色的刀,切过黑袍人的身体。黑袍人像纸片一样被切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招。几十个黑袍人,全倒了。
  黑无常站在尸体中间,看着林战天。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你的修为——”
  “帝境九重。”林战天说,“十八年前就是帝境九重。十八年后,还是帝境九重。我没有退步,也没有进步。我只是一直坐在这里,等你们来。”
  黑无常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不敢杀我。”黑无常说,“杀了我,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你。”
  “上面的人?”林战天笑了,“上面的人要是敢下来,早就下来了。他们不敢。因为他们知道,我坐在这里,他们下来就是死。”
  黑无常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白色的天空中。
  林战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他转过身,走回骨椅,坐下来。他的脸色白了很多,白得像纸。他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飘落的树叶。
  “爷爷,您没事吧?”
  “没事。”林战天摆了摆手,“只是有点累。十八年没动手了,手生了。”
  林玄蹲下来,看着林战天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什么都没有。
  “爷爷,您还能撑多久?”
  林战天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
  “撑到你长大。”
  林玄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他控制不住。他的眼泪是金色的,至尊金色的,滴在白色的石板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林战天看着他的眼泪,笑了。
  “别哭了。你是至尊血脉的继承者。你不能哭。”
  林玄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林战天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林玄。书很厚,很旧,封面已经看不清了,书页发黄发脆,一碰就要碎。
  “这是至尊血脉的修炼功法。你拿去练。练成了,你就是真正的至尊。”
  林玄接过书,揣进怀里。第十七件东西了。
  “爷爷,您不跟我走吗?”
  林战天摇了摇头。“我走不了。我坐在这里十八年,身体已经跟这把椅子长在一起了。我走了,这把椅子就会碎。椅子碎了,这座山就会塌。山塌了,上面的人就会下来。”
  “上面的人是谁?”
  林战天抬起头,看着白色的天空。
  “神。”
  林玄的心跳了一下。“神?”
  “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世界。那些世界的人,自称神。”林战天说,“他们很强。比帝境强,比皇境强,比王境强。他们在上面看着我们,像看一群蚂蚁。我们强了,他们就来收割。把我们的血脉抽走,把我们的灵力吸干,把我们的灵魂吃掉。我们弱了,他们就走了。等我们强了,他们再来。”
  林玄握紧了拳头。
  “你爹给你种下九道封印,是为了藏住你。不让你被他们发现。”林战天说,“我在帝葬山坐了十八年,是为了挡住他们。不让他们下来。”
  林玄看着林战天,看着他的白头发、白眼睛、白皮肤,看着他坐在骨椅上的苍老的身体。
  “爷爷,您一个人挡住了他们十八年?”
  “十八年。”林战天说,“十八年不算长。我还能再撑十八年。撑到你练成至尊血脉,撑到你能跟他们打。”
  林玄跪下来,对着林战天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白色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爷爷,我不会让您再撑十八年的。”
  林战天看着他,笑了。
  “好。”
  林玄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爷爷,等我。”
  林战天坐在骨椅上,看着林玄的背影。白头发,白眼睛,白皮肤,像一个雪人。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