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州城的第三天,林玄发现了一件怪事。裂缝还在,但变小了。不是慢慢地小,是每天都在小。第一天小了一寸,第二天小了两寸,第三天小了四寸。它像一只正在愈合的伤口,一天一天地合拢。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裂缝就会彻底消失。裂缝消失了,神域和天玄大陆之间的通道就断了。太初过不来,金曦过不来,红岩过不来,谁都过不来。
林玄站在沈记门口,看着那道一天天变小的裂缝。他的心里有一块石头,压着,沉沉的。
“苏倾城。”
“嗯。”
“裂缝在变小。”
苏倾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道裂缝。“我知道。”
“你觉得是好是坏?”
苏倾城想了想。“不好不坏。”
“为什么?”
“因为它变小了,神域的人过不来。这是好。因为它变小了,你也过不去了。这是坏。”
林玄看着她。“我想过去吗?”
苏倾城看着他。“你想。因为你想保护所有人。想保护所有人,就需要力量。神域有力量。”
林玄沉默了。她说得对。他想过去。他想去找太初,想去找他师公,想去找那些神域的神。他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强,想知道他们的力量从哪里来,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变得跟他们一样强,甚至比他们更强。但他不能去。因为裂缝在变小,越来越小,小到他过不去了。他站在沈记门口,看着那道裂缝,心里酸酸的,像吃了没熟的柿子。
“林玄。”
“嗯。”
“你后悔吗?后悔从神域回来?”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我就不后悔。”
苏倾城笑了。她把头靠在林玄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裂缝一天一天地小。从一丈宽缩到九尺,从九尺缩到八尺,从八尺缩到七尺。林玄每天站在沈记门口,看着它笑。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苏倾城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两人像两根木桩,钉在沈记门口,一动不动。
铁拐李从客栈里走出来,看着他们,摇了摇头。“你们俩,进去吧。那道裂缝不会消失的。”
林玄没有动。“会消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看。”
铁拐李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他不懂林玄。他不懂林玄为什么这么倔,为什么这么能等,为什么这么怕失去那道裂缝。但他知道,林玄是对的。那道裂缝不会消失。它只是在小,小到看不见,但不会消失。因为神域和天玄大陆之间的通道,不是一道裂缝,是一个伤口。伤口会愈合,但疤痕永远不会消失。那道疤痕,永远在那里。
一个月后,裂缝小到看不见了。天空变蓝了,云变白了,太阳变亮了。中州城的人高兴了,欢呼了,庆祝了。他们以为神域的人再也不会来了,以为魔兽再也不会来了,以为灾难再也不会来了。他们在街上放鞭炮,在酒馆里喝酒,在家里吃肉。他们笑着,闹着,唱着,跳着。
只有林玄没有笑。他站在沈记门口,看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裂缝。他的眼睛是那种颜色的,苏倾城叫他林玄的那种颜色。他的身体在发光,那种颜色的光,像一盏灯。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看到那道裂缝还在,虽然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它像一道疤痕,永远留在了天上。疤痕的那一边,是神域。神域里,太初在等他。
“林玄。”
苏倾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站在他旁边,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
“嗯。”
“进来吧。它不会消失了。它也不会再出现了。”
林玄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倾城抬起头,看着他。“因为太初不想来了。他如果想来了,裂缝早就变大了。他不想来了,所以裂缝变小了。他在等你去找他。”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说得对。”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熙熙攘攘,热闹得很。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倾城。”
“嗯。”
“你说,太初为什么等我?”
苏倾城想了想。“因为他孤独。”
“孤独?”
“孤独。他活得太久了,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想要了。但他看到你的时候,他看到了彩衣的影子。他想要你去找他,不是因为想杀你,是因为想再看看彩衣。”
林玄沉默了。他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那道裂缝看不见了,但它还在。他知道它还在。太初还在那边等他。
“我会去找他的。”林玄说。
“什么时候?”
“等我有把握的时候。”
苏倾城看着他。“你有把握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林玄想了想。“等我变得比他强的时候。”
苏倾城笑了。“那你永远去不了了。”
林玄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强。你永远想变得更强。你永远在准备。你永远去不了。”
林玄沉默了。她说得对。他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强。他永远想变得更强。他永远在准备。他永远去不了。他需要停下来,需要告诉自己,够了,你已经够强了,你可以去了。但他做不到。
苏倾城握住他的手。“林玄,你已经够强了。”
林玄看着她。“不够。”
“够了。”
“不够。”
“够了。”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信任,只有爱,只有坚定。她相信他,她爱他,她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好。够了。”林玄说。
苏倾城笑了。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
“去哪?”
“去裂缝那里。去神域。去找太初。”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现在?”
“现在。”
林玄站起来。两人走到街上,走到城门口,走到那道看不见的裂缝下面。林玄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裂缝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伸出右手,对着天空,轻轻一挥。那种力量从掌心涌出,那种颜色的光,苏倾城叫他林玄的那种颜色。光照在天空上,天空裂开了。不是慢慢地裂,是猛地一下,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从天上劈下来,劈开了天空。裂缝出现了,一丈宽,黑光从里面涌出来。
苏倾城看着他。“你打开了它?”
“打开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早就学会了。只是一直没用。”
苏倾城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现在用?”
“因为你说,够了。”
苏倾城笑了。她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迈步走进裂缝里。黑光吞没了他们。林玄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苏倾城的手在他手心里,凉凉的,稳稳的。
然后光来了。金色的光,彩色的光。林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神域的土地上。天是金色的,太阳有三个,地是白色的。远处有一座山,天山。太初在天山上。
“走吧。”林玄说。
“走。”苏倾城说。
两人往前走,走向天山。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看到了一个人。不是太初,是白翁。他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头发是白的,胡子是白的,眉毛是白的。他看着林玄和苏倾城,笑了。
“你们来了。”
“来了。”
白翁点了点头。“太初在等你们。”
他转过身,往前走。林玄和苏倾城跟在他后面。三人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天山脚下。山很高,很白。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一阶一阶的,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天上流下来。
“上去吧。”白翁说,“太初在山顶。”
林玄看着他。“你不上去?”
白翁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去吧。”
林玄点了点头,迈步走上石阶。苏倾城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山顶。山顶不大,方圆十几丈,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花,只有一座宫殿。宫殿是白色的,很大,很冷。殿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只凤凰,凤凰的翅膀张开,像在拥抱天空。林玄走到殿门前,伸出右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太初坐在宫殿的正中央,一把白色的椅子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黑色的,衣服是黑色的。他的白是死亡的白,是什么都没有的白。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扶手上,像一位君王坐在他的王座上。
“你来了。”太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
“来了。”
太初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睛看着林玄,看着苏倾城,看着他们牵着的手。
“你带她来了。”
“她想来。”
太初点了点头。“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玄面前。他比林玄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林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
“不怕。”
太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好。”
他伸出手,按在林玄的头顶上。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涌入林玄的身体。林玄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不是外在的变化,是内在的变化。他的力量在增长,他的血脉在沸腾,他的灵魂在颤抖。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太初说,“一万年的力量。一万年的修炼。一万年的孤独。都给你。”
林玄看着他。“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用不上了。我活够了,等够了,孤独够了。该走了。”
太初的手从林玄头顶拿开。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沙子在风中飘散。
“师父。”太初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然后他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玄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不是太初的力量,是太初的意志。他要林玄替他活着,替他爱,替他保护这个世界。
苏倾城走到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走了。”
“走了。”
“你难过吗?”
林玄沉默了很久。“不。他去找彩衣了。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我们应该替他高兴。”
苏倾城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
两人走出宫殿,走下山,走过白色的土地,走过金色的天空,走到裂缝面前。裂缝还在,黑光还在。林玄回头看了一眼神域,金色的天,白色的地,三个太阳。很美,但他不想留在这里。他想回家。
“走吧。”林玄说。
“走。”苏倾城说。
两人走进裂缝里。黑光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