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三岁的时候,林玄开始教她练拳。不是那种随便打打的玩闹,是认真的、系统的、有板有眼的教。每天早上天不亮,林念就被他从被窝里揪出来,穿好衣服,站到院子里。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林玄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小包子。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葡萄,此刻半睁半闭,全是眼屎。
  “念念,醒醒。”
  林念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爹,天还没亮。”
  “天快亮了。起来练拳。”
  林念噘着嘴,不情愿地站好。林玄教她第一式——扎马步。他蹲下来,双腿分开,腰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林念学着他的样子,也蹲下来,双腿分开,腰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她的腿太短了,蹲下来像一个小蛤蟆。林玄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腿再开一点。腰再直一点。”
  林念照做了。她的腿开了一点,腰直了一点。但她的腿在抖,才蹲了不到十个呼吸,就开始抖了。她的脸红了,额头上冒汗了。
  “爹,腿酸。”
  “酸就对了。练拳就是练腿。腿不酸,拳没力。”
  林念咬着牙,继续蹲。她蹲了三十个呼吸,腿抖得像筛糠。她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爹,我蹲不住了。”
  林玄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屁股上的土。“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林念的眼睛亮了。“明天还蹲?”
  “明天还蹲。后天也蹲。大后天也蹲。天天蹲。”
  林念的脸垮了。她低下头,嘟着嘴,不说话。
  苏倾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她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林念的脸。“念念,你爹小时候也蹲马步。蹲了三年。”
  林念抬起头,看着苏倾城。“爷爷也蹲?”
  “爷爷也蹲。”
  “太爷爷也蹲?”
  “太爷爷也蹲。”
  林念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也蹲。”
  苏倾城笑了。她摸了摸林念的头,站起来,走回屋里。林念转过身,看着林玄。“爹,你蹲了几年?”
  “三年。”
  “三年是多久?”
  “很久。比你现在活的还久。”
  林念的眼睛瞪大了。她想了想,然后握紧了小拳头。“我也蹲三年。”
  林玄笑了。“好。”
  就这样,林念开始了她的练拳生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打拳,踢腿,弯腰。她练得很苦,但她没有放弃。因为她知道,她爹练过,她爷爷练过,她太爷爷练过。他们都能练,她也能练。
  一年后,林念四岁了。她的马步扎得很稳了,能蹲一百个呼吸腿不抖。她的拳打得很好了,一套《青云三十六式》能打下来,虽然动作不标准,但已经很不错了。她的腿踢得很高了,能踢到自己的头顶。她的腰弯得很低了,能弯到手掌碰到地面。
  林玄看着她的进步,点了点头。“有天赋。”
  苏倾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比你强。”
  林玄笑了。“也许吧。”
  林念练拳的时候,林战天坐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不清林念的脸,但他能看清她的影子。她的影子在院子里动来动去,像一只小猴子。他笑了。
  “这孩子,像你。”
  林玄看着他。“像我?”
  “像你小时候。倔。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玄笑了。“也许吧。”
  林战天看着他,看了很久。“林玄,我老了。”
  林玄的心沉了一下。“爷爷,您不老。”
  “老了。快一百岁了。活够了。”林战天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但我还想再活几年。想看着念念长大,想看着她练拳,想看着她嫁人。”
  林玄握住他的手。“爷爷,您会看到的。”
  林战天笑了。“也许吧。”
  林念练拳的第二年,林战天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走不动了,每天坐在椅子上,坐着吃饭,坐着晒太阳,坐着睡觉。他的八哥站在他肩膀上,也不叫了,安静地陪着他。林念每天练完拳,都会跑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太爷爷,我今天练拳了。”
  林战天睁开眼睛,看着她。“练了什么?”
  “扎马步。打拳。踢腿。弯腰。”
  “练了多久?”
  “一个时辰。”
  林战天点了点头。“好。明天还练。”
  “明天还练。”
  林念站起来,跑了。林战天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林念练拳的第三年,林战天不行了。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不能吃了,不能喝了。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很弱。林玄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苏倾城站在他旁边,林念站在她旁边。沈秋月站在门口,林震岳站在她旁边。林伯站在后堂门口,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
  “爷爷。”林玄喊了一声。
  林战天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了光。
  “林玄。”
  “爷爷,我在。”
  林战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长大了。”
  林玄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他控制不住。
  “爷爷,您别走。”
  林战天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不走不行。太老了。活不动了。”
  他看着林念,伸出手,想摸她的脸。他的手在抖,抬不起来。林念走过去,蹲下来,把脸贴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像冰。
  “太爷爷。”
  “念念,你长大了。”
  “太爷爷,我还没长大。”
  “长大了。你三岁的时候,这么高。”林战天比划了一下,“现在你六岁了,这么高。”他又比划了一下,“你长大了。你以后会更高,更强,更美。”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了。“太爷爷,您不要死。”
  林战天笑了。“太爷爷不死。太爷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你太奶奶,有你太爷爷的爹娘,有你太爷爷的朋友。他们在等太爷爷。”
  林念哭着摇头。“我不要太爷爷走。”
  林战天看着她,看了很久。“念念,你记住。练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保护人。保护你爹,保护你娘,保护你爷爷,保护你奶奶,保护所有你爱的人。”
  林念哭着点头。“我记住了。”
  林战天笑了。他闭上眼睛,手从林念脸上滑下来,落在了床上。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一切都停了。他走了,去找他太奶奶了,去找他爹娘了,去找他的朋友了。
  林玄跪在床前,哭了。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孩子。苏倾城蹲在他旁边,抱着他,也哭了。林念抱着苏倾城的腿,也哭了。沈秋月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林震岳站在她旁边,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林伯站在后堂门口,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
  八哥从窗口飞进来,落在床头上。它歪着脑袋,看着林战天的脸。它叫了一声:“爷爷好。”林战天没有回答。它又叫了一声:“爷爷好。”林战天还是没有回答。它不再叫了,安静地站在床头上,陪着他。
  林战天葬在了后山上。那座山不高,但很安静。山顶上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下有一块大石头。林战天活着的时候,喜欢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苍澜城。他葬在了这里,永远看着苍澜城。
  林玄站在坟前,看着墓碑。墓碑上刻着几个字——“林战天之墓”。字是林玄刻的,他用手指在石头上刻的,一笔一划,很深,很直,很有力。
  “爷爷,您安息。”
  苏倾城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林念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衣角。一家三口,站在坟前,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林玄的头发是那种颜色的,苏倾城的头发是黑色的,林念的头发是黑色的。三种颜色在风中飘动,像三面旗帜。
  “爹,太爷爷去哪了?”林念问。
  林玄看着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了。“我想太爷爷。”
  林玄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太爷爷也想你。他在天上看着你。”
  林念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她好像看到了太爷爷的脸,在云里,笑着,看着她。
  “太爷爷,我会好好练拳的。”林念对着天空说。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笑了。
  回到沈家,八哥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它叫了一声:“爷爷好。”没有人回答。它又叫了一声:“爷爷好。”还是没有人回答。它不叫了,飞到林念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脸。林念摸了摸它的头。
  “八哥,太爷爷走了。”
  八哥歪着脑袋,看着她。
  “以后你跟着我。”
  八哥叫了一声:“林念是笨蛋。”
  林念笑了。“你才是笨蛋。”
  八哥又叫了一声:“林念是笨蛋。”
  林念笑得更厉害了。
  日子继续过。林念每天练拳,扎马步,打拳,踢腿,弯腰。她练得很认真,因为她答应过太爷爷。练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保护人。保护她爹,保护她娘,保护她爷爷,保护她奶奶,保护所有她爱的人。
  林玄每天看着她练拳,心里酸酸的,甜甜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看着她的影子在院子里动来动去,像一只小猴子。他想起了林战天,想起了林战天说的话——“这孩子,像你。”
  “像你小时候。倔。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玄笑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苏倾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她抬起头,看着他。
  “念念在练拳?”
  “在练。”
  “练得怎么样?”
  “很好。”
  苏倾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玄走到后堂,喝了口水,然后去院子里看林念练拳。林念打完了《青云三十六式》,收拳站立,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她看着林玄,笑了。
  “爹,我打完了。”
  林玄走过去,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汗。“打得不错。”
  林念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还有几个地方要改。”
  林念的脸垮了。“哪里?”
  “起手式,手太高了。收拳式,腰太直了。转身式,脚太慢了。”
  林念嘟着嘴。“这么多。”
  “多。但不怕。一天改一个,七天就改完了。”
  林念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重新站好,打起起手式。这一次,手放低了一点。林玄看着,点了点头。“对了。记住这个感觉。”
  林念记下了。她继续打,一拳一拳地,一脚一脚地。林玄站在旁边看着,不时纠正她的动作。父女俩在院子里练了一下午,从太阳当空练到太阳落山。
  苏倾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去做饭了。锅铲翻飞,叮叮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