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六岁的时候,林玄开始教她真正的拳法——碎星拳。不是《青云三十六式》那种基础拳法,是碎星拳,是他从师公那里学来的、一拳能打碎星星的拳法。碎星拳分三式,第一式崩山,第二式裂海,第三式碎星。林玄练了这么多年,第三式也只用了三次。第一次在帝葬山打魔兽,第二次在天上山打神军,第三次在北方战线打魔兽群。每一拳都拼尽全力,每一拳都付出代价。
  林念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林玄。她六岁了,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红色的小练功服,看起来像一个年画上的娃娃。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的脸是圆圆的,像一个小包子。她的手上全是茧子,那是扎马步磨出来的。她的腿上有淤青,那是踢腿踢出来的。她不叫苦,不喊累,不抱怨,因为她答应过太爷爷,要好好练拳。
  “爹,碎星拳厉害吗?”林念问。
  林玄蹲下来,看着她。“厉害。一拳能打碎一座山。”
  林念的眼睛亮了。“能打碎星星吗?”
  “能。”
  林念张大了嘴巴。“我要学!”
  林玄笑了。“好。我教你。”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摆好起手式。林念学着他的样子,也摆好起手势。父女俩面对面,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大一个小,一个头发是那种颜色的,一个头发是黑色的。
  “碎星拳第一式,崩山。”林玄说,“这一式的要领是腰发力。腰是全身的中枢,腰发力,才能带动全身。腰不动,光用手臂,力量不够。”
  他打了一拳。拳头打出去的时候,空气发出一声爆响,像打雷。院墙上的灰被震了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林念捂住了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厉害!”林念喊。
  林玄收回拳头,看着林念。“你来试试。”
  林念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握紧拳头,腰一拧,一拳打了出去。拳头打出去的时候,空气轻轻响了一下,像放了一个小鞭炮。威力不大,但架势十足。
  林玄点了点头。“不错。腰动了。但力量没传到拳头上。力量卡在肩膀上了。”
  林念歪着脑袋。“卡在肩膀上了?”
  “力量从腰出来,经过背,经过肩,经过臂,到拳。你腰的力量到了肩就停了,没有传到臂。所以拳头没力。”
  林念想了想。“怎么传?”
  林玄走到她身后,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的腰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腰动的时候,肩膀要放松。肩膀不放松,力量就卡住了。你试试,腰动,肩膀松。”
  林念照做了。腰一拧,肩膀一松,一拳打出去。这一次,空气响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她感觉到力量从腰传到了肩膀上,从肩膀传到了手臂上,从手臂传到了拳头上。
  “感觉到了!”林念兴奋地喊。
  “继续练。练到不用想,身体自己会动。”
  林念点了点头,继续练。一拳,两拳,三拳。她打了一百拳,两百拳,三百拳。她的手臂酸了,她的肩膀疼了,她的腰僵了。但她没有停,因为她答应过太爷爷,要好好练拳。她打到了五百拳,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她打到了一千拳,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打到了两千拳,太阳落山了。
  林玄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喊停。他知道,练拳不能停。停了,就白练了。练拳就是要一口气练到身体记住,练到肌肉记住,练到骨头记住。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练的,他爹也是这样练的,他爷爷也是这样练的,他太爷爷也是这样练的。
  林念打完了两千拳,收拳站立,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臂在抖,她的腿在抖,她的全身在抖。但她没有倒,她站着,像一棵小松树。
  “爹,我打完了。”
  林玄走过去,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汗。“打得不错。”
  林念笑了。她扑进林玄怀里,抱住了他的脖子。“爹,我累。”
  林玄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累就对了。练拳就是累。不累,拳没力。”
  林念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只小猫。林玄抱着她,走回屋里,把她放在床上。苏倾城走过来,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练了一天?”苏倾城问。
  “练了一天。”
  苏倾城看着林念的脸,小小的,红红的,像一个小苹果。“她像你。”
  林玄笑了。“也许吧。”
  林念七岁的时候,学会了碎星拳第一式——崩山。不是那种花架子,是真正的、能打人的、能打死人的崩山。她一拳打出去,能把院子里的木桩打裂。木桩有碗口那么粗,她一拳打上去,木桩裂了一道缝。林玄看着那道缝,点了点头。
  “可以了。”
  林念看着自己的拳头,不敢相信。“我打裂了?”
  “打裂了。”
  林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她转过身,跑进屋里,跑到苏倾城面前。“娘,我把木桩打裂了!”
  苏倾城放下书,看着她。“真的?”
  “真的!爹说的!”
  苏倾城笑了。“你很厉害。”
  林念笑得更大声了。她跑出去,跑到林震岳面前。“爷爷,我把木桩打裂了!”
  林震岳正在院子里练拳,听到她的话,停下来,看着她。“打裂了?打给我看看。”
  林念走到木桩前面,深吸一口气,腰一拧,一拳打了出去。拳头打在木桩上,木桩裂了一道缝,比刚才那道还大。林震岳看着那道缝,点了点头。
  “不错。比你爹强。”
  林念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爹七岁的时候,打不裂木桩。”
  林念笑得合不拢嘴。她跑出去,跑到林伯面前。“林爷爷,我把木桩打裂了!”
  林伯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她的话,笑了。“念念真厉害。”
  林念笑得更厉害了。
  林念八岁的时候,开始学碎星拳第二式——裂海。这一式比第一式难得多,需要的不只是力量,还有技巧。裂海的要领不是打,是震。一拳打出去,力量不是集中在拳头上,是分散到四面八方。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波向四周扩散。裂海就是那种水波,一拳打出去,力量向四面八方扩散,震碎周围的一切。
  林念练了三个月,没有学会。她急得哭了。她站在院子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滴在地上,把土打湿了一小片。
  “爹,我学不会。”
  林玄蹲下来,看着她。“哭什么?”
  “我学不会。我是笨蛋。”
  林玄擦掉她的眼泪。“你不是笨蛋。你只是还没学会。裂海本来就难。你爹我当年学了半年才学会。”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林念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那我再练。”
  她又练了三个月,终于学会了。一拳打出去,力量不是集中在拳头上,是向四面八方扩散。院墙上的灰被震了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土被吹得飞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拳头,不敢相信。
  “我学会了?”
  “学会了。”
  林念笑了。她扑进林玄怀里,抱住了他的脖子。“爹,我不是笨蛋!”
  林玄笑了。“你不是笨蛋。”
  林念九岁的时候,开始学碎星拳第三式——碎星。这一式林玄没有教她,因为她还太小,力量不够,身体不强,学了会伤到自己。碎星拳第三式,需要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拳头上,一拳打出去,力量大到能打碎星星。但反震力也大到能震碎自己的骨头。林玄当年第一次用碎星拳第三式,右手碎了,骨头全碎了,养了好几天才长好。他不能让林念受这种伤。
  “念念,碎星拳第三式,等你长大了再学。”
  林念嘟着嘴。“多大?”
  “十五岁。”
  林念算了算。“还有六年。好久。”
  “不久。一眨眼就过去了。”
  林念看着自己的拳头,握了握,又松开。“爹,你十五岁的时候,学了第三式吗?”
  “学了。”
  “学会了?”
  “学会了。”
  “用了吗?”
  “用了。”
  “打谁了?”
  林玄想了想。“打了一只魔兽。”
  林念的眼睛亮了。“厉害吗?”
  “厉害。”
  “比我还厉害?”
  林玄笑了。“比你厉害。”
  林念不服气。“等我十五岁了,我比你厉害。”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也许吧。”
  林念九岁的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不是坏事,是好事。苏倾城又怀孕了。林念要当姐姐了。
  林念知道的时候,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要当姐姐了!我要当姐姐了!”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小兔子。她跑到林震岳面前,“爷爷,我要当姐姐了!”跑到沈秋月面前,“奶奶,我要当姐姐了!”跑到林伯面前,“林爷爷,我要当姐姐了!”每个人都笑了,每个人都高兴,每个人都祝福。
  十个月后,苏倾城生了一个男孩。林念站在门口,等着。她等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天又亮了。她听到了哭声,不是她弟弟的哭声,是她娘的声音。她跑进去,看到苏倾城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头发湿透了。她旁边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小老鼠。
  “念念,你弟弟。”苏倾城的声音很弱。
  林念走过去,看着那个婴儿。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得很厉害。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像在打拳。
  “他叫什么名字?”林念问。
  林玄走过来,看着那个婴儿。“林战。你太爷爷的名字。”
  林念看着他。“林战?”
  “林战。你太爷爷叫林战天。他叫林战。少一个字。但意思一样。”
  林念看着那个婴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软,像棉花。他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林念。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葡萄。
  “弟弟。”林念说。
  林战笑了。虽然他刚出生还不会笑,但他的嘴角弯了,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