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出生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雨不是慢慢下的,是突然倒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个水盆。雨水哗哗地浇在中州城的屋顶上,浇在沈记的瓦片上,浇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雷声轰隆隆地响,震得窗户都在抖。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天空撕开一道道口子。林念站在门口,看着这场大雨,心里不太平静,不是因为怕雷,是因为她当姐姐了。从今天开始,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弟弟了,她要保护他,这是她答应过太爷爷的。
  林念走到里屋,趴在床边,看着林战。林战躺在他娘怀里,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刚生下来的小老鼠。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睡着的猫。他的手握成了拳头,紧紧地攥着,像在打拳,像林玄打拳时的样子。林念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拳头,很软,像棉花。
  “弟弟。”林念轻声喊。
  林战没有反应。他还在睡,呼吸很轻,很稳。
  “弟弟,我是你姐姐。”
  林战还是没有反应。
  林念噘起了嘴。“他为什么不理我?”
  苏倾城躺在床上,脸色很白,但笑了。“他太小了。还不会说话。等他长大了,就会理你了。”
  林念看着林战,看了很久。“他什么时候长大?”
  “很快。一眨眼就长大了。”
  林念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等他。”
  苏倾城看着她,笑了。
  林战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的时候,他只会哭。两天的时候,他只会吃奶。三天的时候,他只会睡觉。一周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葡萄,跟苏倾城一模一样。他看世界的样子很认真,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林念每天趴在床边,看着林战。她看着他哭,看着他吃奶,看着他睡觉,看着他睁开眼睛。她看得入了迷,什么都不想做,不想练拳,不想吃饭,不想睡觉。只想看着他。
  “念念,练拳了。”林玄站在门口喊她。
  “爹,我想看弟弟。”
  “弟弟跑不了。你先练拳,练完了再看。”
  林念噘着嘴,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练拳。她打得很快,比以前快多了,因为她想早点练完,早点回去看弟弟。她打了一百拳,两百拳,三百拳。打到五百拳的时候,她停了,跑回屋里,趴在床边,看着林战。
  “弟弟,我练完拳了。”
  林战睡着了,没有理她。
  林念不生气,继续看着他。
  林战一个月的时候,会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像在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林念看着他的笑,心里甜甜的,比吃了蜜还甜。
  “娘,弟弟笑了!”
  苏倾城走过来,看着林战。林战确实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
  “他像你。”
  林念愣了一下。“像我?”
  “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也这样笑。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林念看着林战,笑了。“弟弟像我。”
  林战两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他从躺着变成趴着,从趴着变成躺着,翻来翻去,像一个小肉球。林念看着他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出了声。
  “弟弟好可爱。”
  苏倾城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
  林念看着苏倾城。“我小时候也这样滚来滚去?”
  “滚来滚去。把被子都滚到地上了。”
  林念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战三个月的时候,会爬了。他在床上爬来爬去,像一只小乌龟。他爬得不快,但很努力,小手小脚使劲蹬,使劲爬。林念趴在床边,看着他爬。
  “弟弟,加油。”
  林战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亮亮的。他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然后他继续爬。
  林战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了。他坐在床上,像一个不倒翁,摇摇晃晃的,随时要倒。林念坐在他旁边,扶着他。
  “弟弟,坐稳。”
  林战看着她,笑了。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有力。他抓住她的手指,不放。林念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像喝了热汤。
  “弟弟,姐姐在。”
  林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战一岁的时候,会走了。他在床上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林念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弟弟,走过来。”
  林战看着她,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腿太短了,迈出去只有一小步,但他迈出去了。他又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他走了三步,然后摔倒了。他趴在地上,没有哭。他抬起头,看着林念,笑了。
  林念蹲下来,把他扶起来。“弟弟好厉害。”
  林战笑了,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牙。
  林战两岁的时候,会说话了。他说的第一个字不是“娘”,不是“爹”,是“姐”。那天早上,林念趴在床边看着他,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说了一个字——“姐”。林念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姐。”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很软,像小猫叫。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控制不住。她跑出去,跑到林玄面前。“爹,弟弟会说话了!他叫我姐了!”
  林玄笑了。“他叫你什么?”
  “姐!”
  林玄看着她,笑了。“好。”
  林念跑回去,趴在床边,看着林战。“弟弟,再叫一次。”
  林战看着她,笑了。“姐。”
  林念哭了,哭得很厉害,但她在笑。她又哭又笑,像一个疯子。
  林战三岁的时候,林念开始教他练拳。不是碎星拳,是《青云三十六式》。她像林玄教她一样,教林战。每天早上天不亮,她把林战从被窝里揪出来,穿好衣服,站到院子里。林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林念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小包子。
  “弟弟,醒醒。”
  林战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姐,天还没亮。”
  “天快亮了。起来练拳。”
  林战噘着嘴,不情愿地站好。林念教他第一式——扎马步。她蹲下来,双腿分开,腰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林战学着她的样子,也蹲下来,双腿分开,腰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他的腿太短了,蹲下来像一个小蛤蟆。林念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腿再开一点。腰再直一点。”
  林战照做了。他的腿开了一点,腰直了一点。但他的腿在抖,才蹲了不到五个呼吸,就开始抖了。他的脸红了,额头上冒汗了。
  “姐,腿酸。”
  “酸就对了。练拳就是练腿。腿不酸,拳没力。”
  林战咬着牙,继续蹲。他蹲了十个呼吸,腿抖得像筛糠。他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姐,我蹲不住了。”
  林念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林战的眼睛亮了。“明天还蹲?”
  “明天还蹲。后天也蹲。大后天也蹲。天天蹲。”
  林战的脸垮了。他低下头,嘟着嘴,不说话。
  林念看着他,笑了。“弟弟,姐姐小时候也蹲马步。蹲了三年。”
  林战抬起头,看着她。“三年是多久?”
  “很久。比你现在活的还久。”
  林战想了想,然后握紧了小拳头。“我也蹲三年。”
  林念笑了。“好。”
  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的苏倾城,眼眶红了。她想起了林念小时候,想起了她跟林玄学拳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的那些一模一样的话。风吹过去,人长大了,日子过得太快了。
  林玄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苏倾城旁边,看着林念教林战练拳。他的心里甜甜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像你。”苏倾城说。
  林玄看着她。“像我?”
  “像你教她的时候。一样认真,一样严厉。”
  林玄笑了。“也许吧。”
  林念转过身,看到他们站在门口,笑了。“爹,娘,弟弟会扎马步了!”
  林玄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林战。“扎一个给爹看看。”
  林战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双腿分开,腰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他的腿在抖,但他咬着牙,撑着。
  林玄点了点头。“不错。”
  林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从那天起,林念每天教林战练拳。扎马步、打拳、踢腿、弯腰。林战练得很认真,因为他姐姐说,练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保护人。保护爹,保护娘,保护姐姐,保护爷爷,保护奶奶,保护所有他爱的人。这是他太爷爷说的,他姐姐告诉他的。
  林念看着林战一天一天地长大,心里暖暖的。她想起了太爷爷,想起了太爷爷说的话——“念念,你记住。练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保护人。”她记住了,她做到了。她保护了弟弟,她还会保护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