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四岁的时候,林念十岁了。她长高了很多,快到她爹肩膀了。她不像小时候那样圆滚滚了,瘦了,高了,腿长了,胳膊长了,整个人像一棵正在往上蹿的小树苗。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像她娘,扎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宝石,亮亮的,很有神。她的手上有茧子,那是练拳磨出来的,她从不觉得难看,那是她的骄傲。
林战四岁了,还是小小的,矮矮的,胖胖的,像一个小肉球。他的头发也是黑色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他每天早上被林念从被窝里揪出来,穿好衣服,站到院子里。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他不敢不去,因为姐姐会生气。
“弟弟,扎马步。”林念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像一个严厉的小老师。
林战蹲下来,双腿分开,腰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他蹲了三年了,现在已经能蹲一百个呼吸腿不抖了。他蹲得很稳,像一棵小松树。
“不错。”林念点了点头,“现在打拳。《青云三十六式》,从头打。”
林战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他打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板有眼。打到第十八式的时候,他的动作歪了,手抬得太高了,腰弯得太低了。林念皱起了眉头。
“停。”
林战停下来,看着她。
“第十八式,手太高了。腰太低了。重新打。”
林战噘着嘴,重新打第十八式。这一次,手放低了一点,腰抬高了一点。林念看着,点了点头。
“对了。继续。”
林战继续打。打到第二十五式的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林念皱起了眉头。
“脚不稳。扎马步没扎好。明天多扎五十个呼吸。”
林战的脸垮了。“姐,五十个太多了。”
“不多。你脚不稳,就是马步没扎好。马步是基础,基础不牢,拳打不好。”
林战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知道姐姐说得对,扎马步是基础,基础不牢,拳打不好。他爹说过,他娘说过,他爷爷说过,太爷爷也说过。
“好。多扎五十个。”
林念看着他,笑了。“乖。”
林战听到“乖”这个字,脸红了。他不喜欢被叫乖,他觉得自己不小了,四岁了,是大孩子了。但他不敢顶嘴,因为姐姐会生气。
练完拳,林念拉着林战的手,走到后堂。林伯正在做饭,锅铲翻飞,叮叮当当。看到他们进来,笑了。
“念念,小战,饿了吧?”
“饿了。”林念说。
“饿了。”林战说。
林伯从锅里盛出两碗粥,放在桌上。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林念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好喝。林战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更烫,烫得他直吐舌头。
“慢点喝,别烫着。”林伯笑了。
林战又喝了一口,还是烫,但他忍着,慢慢咽下去。
喝完粥,林念拉着林战的手,走到门口。苏倾城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披在肩上,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笑了。
“练完拳了?”
“练完了。”林念说。
“姐姐教得好吗?”苏倾城看着林战。
林战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姐姐教得好。但姐姐很凶。”
林念瞪了他一眼。“我哪里凶了?”
林战缩了缩脖子。“哪里都凶。”
林念气得脸都红了。苏倾城笑了。“念念,你对弟弟温柔一点。”
林念噘着嘴。“他不听话。不听话就要凶。”
林战低下头,不说话了。
下午,林念拉着林战的手,走到街上。中州城的街道很宽,人很多,很热闹。铺子都开了,小贩都出来了,孩子都笑了。林念带着林战,走在人群中。林战拉着她的手,紧紧地跟着她,不敢松手。
“姐,我们去哪?”
“去给你买糖葫芦。”
林战的眼睛亮了。“糖葫芦?”
“嗯。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
林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林念看着他的笑,心里甜甜的,比吃了蜜还甜。她牵着林战的手,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插着一根稻草棒子,棒子上插满了糖葫芦,红红的,亮亮的,像一串串红灯笼。
“来两串。”林念说。
老头从棒子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给她。林念接过糖葫芦,把钱递给老头。她把一串递给林战,一串自己拿着。林战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好吃。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吗?”林念问。
“好吃。”林战说。
林念也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好吃。她笑了。
两人站在街上,吃着糖葫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林念看着林战,林战看着林念。
“姐。”
“嗯。”
“你会一直陪我吗?”
林念看着他,看了很久。“会。姐姐会一直陪你。”
林战笑了。他把头靠在林念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晚上,林玄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快落山了。林念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爹。”
“嗯。”
“你说,弟弟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林玄想了想。“也许像你。也许不像。”
林念看着他。“不像我?像谁?”
“像他自己。”
林念想了想,笑了。“你说得对。”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念念,你长大了。”
林念愣了一下。“长大了?”
“长大了。你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林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那是练拳磨出来的。她想起太爷爷的话,想起爹的话,想起娘的话。她长大了,她要保护弟弟,保护爹,保护娘,保护爷爷,保护奶奶,保护所有她爱的人。
“爹,我会保护弟弟的。”
林玄看着她。“我知道。”
林念笑了。她把头靠在林玄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林念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仙鹤,仙鹤在云中飞翔,翅膀张开,像在拥抱天空。她看着那幅画,想了很久。她在想弟弟,想弟弟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会不会跟她一样练拳,会不会跟她一样保护人,会不会跟她一样爱这个世界。
“姐。”
林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被子踢开了,肚子露在外面。林念走过去,帮他把被子盖好。
“怎么了?”
“我睡不着。”
林念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为什么睡不着?”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林战想了想。“在想你。”
林念愣了一下。“想我?”
“想你会不会一直陪我。”
林念看着他,看了很久。“会。姐姐会一直陪你。”
林战笑了。他伸出手,抓住了林念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有力。他抓住她的手指,不放。
“姐。”
“嗯。”
“我喜欢你。”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控制不住。她低下头,在林战额头上亲了一下。
“姐姐也喜欢你。”
林战笑了。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林念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他的脸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小包子。他的嘴角弯弯的,像在笑。他一定在做梦,梦到糖葫芦,梦到姐姐,梦到好事。
林念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窗外的灯笼灭了好几盏。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林念又早早地起来了。她把林战从被窝里揪出来,穿好衣服,站到院子里。
“弟弟,扎马步。”
林战蹲下来,双腿分开,腰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他的腿不抖了,他蹲得很稳,像一棵小松树。
“不错。”林念点了点头,“今天多扎五十个。”
林战没有抱怨。他蹲着,看着姐姐,笑了。
林念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