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想通了。不是那种被人说通了、逼通了、劝通了,是她自己想通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着想着就笑了。她笑自己傻,笑自己笨,笑自己钻牛角尖。弟弟比她强怎么了?弟弟比她强就不是她弟弟了?弟弟比她强就不认她这个姐姐了?弟弟比她强就不需要她保护了?不会,都不会。弟弟还是她弟弟,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小屁孩,还是那个吃糖葫芦吃得满脸黏糊糊的小傻瓜。他再强,也是她弟弟。她再弱,也是他姐姐。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林念就起来了。她穿上练功服,把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走到院子里。林战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蓝色的小练功服,在扎马步。看到她出来,他笑了。
  “姐,你来了。”
  “来了。”
  林念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扎马步。两人并肩蹲着,谁也不说话。晨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辫子,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天边有一抹红,太阳快出来了。
  “姐。”
  “嗯。”
  “你昨天为什么哭?”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觉得自己没用。”
  林战歪着脑袋看着她。“没用?姐怎么会没用?姐教我练拳,给我买糖葫芦,帮我盖被子。姐有用。很有用。”
  林念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像喝了热汤。“你觉得我有用?”
  “有用。很有用。”林战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姐,我不会练拳。没有姐,我吃不到糖葫芦。没有姐,我会着凉。姐有用。”
  林念笑了。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林战的头发很软,像小猫的毛。他缩了缩脖子,躲开了,但嘴角在笑。
  “姐,别揉我的头。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多大?”
  “六岁。”
  “六岁不是小孩子?”
  “不是。六岁是大孩子了。”
  林念笑得更厉害了。“好,大孩子。不揉你的头了。”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太阳出来了,第一缕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打拳。林战也开始打拳。姐弟俩并肩站在院子里,打着同一套拳,做着同一个动作,看着同一个方向。
  林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苏倾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她抬起头看着他。
  “念念起来了?”
  “起来了。”
  “练拳了?”
  “练了。”
  苏倾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林玄走到后堂,喝了口水,然后去院子里看他们练拳。他站在老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林念和林战一拳一脚、一招一式。林念的拳很重,每一拳都带着风,带着力,带着她练了五年的积累。林战的拳很快,每一拳都像闪电,快到看不清楚,快到反应不过来。两人风格不同,但都很强。都很认真,都很努力,都在拼。
  铁拐李从客栈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老了,快八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腿瘸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林念和林战打拳,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林玄旁边,拄着拐杖,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比你强。”
  林玄笑了。“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真的。”铁拐李看着林念,“这丫头,勤奋。比谁都勤奋。天不亮就起来,打到天黑才停。不叫苦,不喊累,不抱怨。这种人,不多见。”
  他看着林战,看了更久。“这小子,天赋。比谁都天赋。一学就会,一会就精,一精就通。这种人,更少见。”
  铁拐李转过头,看着林玄。“你生了两个好孩子。”
  林玄看着他。“他们不是我一个人的。是苏倾城的,是我爹的,是我娘的,是我爷爷的,是所有人的。”
  铁拐李笑了。“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林玄,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他们。他笑了。”
  林玄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圆。他看不到林战天,但他知道他看到了。他在天上,看着他,看着林念,看着林战,看着所有人。他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像林念笑的时候一样,像林战笑的时候一样。
  林玄笑了。“爷爷,您放心吧。”
  风吹过来,吹动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林念八岁的时候,林战六岁了。她比他大两岁,比他高一个头,比他重一二十斤,比他多吃两年的饭、练两年的拳、多两年的经验。但她打不过他了。不是打平,是打不过。她拼尽全力,他用七成力。她累得气喘吁吁,他脸不红气不喘。她浑身是汗,他额头上干干净净。差距不是越来越小,是越来越大,大到她追不上,大到她看不到他的背影,大到她连他留下的脚印都踩不到。
  但她不难受了。不哭了,不气馁了,不钻牛角尖了。她想通了,弟弟比她强不是她的错,是天生的,是命,是老天爷的安排。她的命不是跟弟弟比,她的命是保护弟弟。弟弟再强,也是她弟弟。她再弱,也是他姐姐。姐姐保护弟弟,天经地义。
  “弟弟,打一场。”林念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林战。
  林战看着她。“姐,你打不过我。”
  “打不过也要打。”
  林战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三步。林念先动了,她冲上去,一拳打向林战的胸口。林战没有躲,伸出右手,接住了她的拳头。林念的拳头打在他的掌心里,像打在一堵墙上。她的力量被化解了,像水流进大海,没有激起一点浪花。
  林念没有放弃。她左手一拳打向林战的脸,林战伸出左手,又接住了。两只手都被抓住了,她动不了。但她的脚还能动。她一脚踢向林战的腿,林战躲开了。她又一脚踢向他的肚子,林战又躲开了。她踢了十脚,他躲了十次。她的脚踢不到他,他的手动不了,两人僵住了。
  “你松手。”林念说。
  “你先松。”林战说。
  “你先。”
  “你先。”
  两人僵持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林战叹了口气,松开了手。林念也松开了手。两人退后一步,看着对方,笑了。
  “平局。”林念说。
  林战看着她。“你输了。”
  “没输。平局。”
  “你输了。你的手被我抓住了,动不了。我的手动不了,但我的脚能动。你的脚踢不到我,我的脚能踢到你。我没踢你,是因为你是我姐。”
  林念沉默了。她知道弟弟说得对,她输了。他不踢她,是因为他让着她。她赢了,是因为他让她赢。
  “下次不要让我。”林念说。
  林战看着她。“不让,你会输得很惨。”
  “输得很惨也要打。”
  林战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好。下次不让。”
  林念也笑了。“好。”
  姐弟俩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圆。
  “姐。”
  “嗯。”
  “你为什么要打?”
  “因为我是你姐姐。”
  “姐姐就要打?”
  “姐姐就要保护弟弟。保护弟弟,就要比弟弟强。比弟弟强,就要打。”
  林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已经很强了。”
  林念笑了。“还不够。”
  林战没有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