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林玄把这三块掰成了三块。第一天,陪苏倾城。第二天,陪林念和林战。第三天,准备。
  第一天,天还没亮,林玄把苏倾城从床上拉起来。她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瀑布。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睡着的猫。他不是故意吵醒她的,但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三天太短了,短到每一秒都不能浪费。短到他的每一次眨眼都觉得是在浪费生命。
  “起来。”林玄说。
  苏倾城睁开眼睛,眼神从迷蒙一点一点变成清晰。她看着他。“去哪?”
  “去看日出。”
  苏倾城愣了一下。“日出?”
  “日出。我们从来没一起看过日出。”
  苏倾城沉默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梳好头发,跟他走出了门。天还没亮,街道是灰色的,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很暖,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两人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看到林玄和苏倾城走过来,猛地惊醒,站得笔直,敬了个礼。林玄点了点头,带着苏倾城走出城门,走上官道。官道很窄,路两边的田野是灰蒙蒙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尺来高的麦茬,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苏倾城看着那些麦茬。“麦子割了,明年还会长吗?”
  “会。”
  “你也会回来吗?”
  林玄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会。”
  两人走到城北的山上。山已经被他打平了,只剩下一片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骨头上。碎石堆的最顶端有一块石头,是唯一一块没有被林玄打碎的石头。不大,两个人坐上去刚刚好。因为它不是从山上长出来的,是他从远处搬来的。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东方。天边有一抹红,很淡,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然后那抹红慢慢变浓、变亮、变大,像有人在往那盏灯里加油。然后太阳出来了,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慢慢升起来的,像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先是头顶,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张脸。
  金色的光照在大地上,照在田野上,照在碎石上,照在两人身上。苏倾城靠在林玄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有笑,不是那种刻意的、勉强的、为了不让他担心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她此刻很幸福的笑。林玄看着她的脸,心里很酸,酸到他不敢再看,把脸转开,看着太阳。
  “林玄。”
  “嗯。”
  “以后每天早上都带我看日出。”
  林玄沉默了一会儿。“好。”
  苏倾城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沉默一会儿。她知道。以后是多久?三天后,他去了神域,还能不能回来?回来了,还能不能每天带她看日出?日出的路那么长,那么远,他的身体还能不能走?
  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答应了她。
  第二天,林玄带林念和林战去了河边。青水河,在中州城外,河水清澈见底,河边的柳树垂下来,像少女的长发。林念和林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林念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脚,然后又伸进去,凉得她龇牙咧嘴,但没缩回去。林战学着她的样子,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他不怕凉,他的脚上全是茧子,茧子比鞋底还厚,凉意透不过去。
  “爹。水里有鱼。”林战指着河里。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甩了甩尾巴,又钻回去了。
  “看到了。”
  “能吃吗?”
  “能吃。”
  “抓吗?”
  “抓。”
  林玄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小腿,没过了他的膝盖。水很凉,他不怕。深秋的水凉不过帝葬山的混沌之气,混沌之气凉不过神域的风,神域的风凉不过黑渊的死亡之力。他经历过最冷的东西,就不怕冷了。
  林玄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等那条鱼再次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它来了,摆着尾巴,慢悠悠的,像在散步。林玄的手指轻轻一捏,鱼就被他从水里提了出来。鱼在他手里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水珠溅在林念和林战的脸上。林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林战也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林玄把鱼扔给林战。林战接住了,鱼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滑溜溜的,差点掉在地上。他两只手紧紧地攥住鱼鳃,不敢松。
  “爹。再抓一条。”
  林玄又抓了一条,扔给林念。林念接住了,鱼在她手里挣扎,她不怕,她练过拳,手稳。她两只手抓住鱼的头和尾,鱼动不了。
  “爹。够了吗?”
  “够了。回家,炖汤。”
  三人上了岸,穿好鞋,走回沈家。林念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鱼,笑得像一朵花。林战走在中间,手里也提着鱼,脸上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笑。林玄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酸酸的,甜甜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三天,林玄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不是不想陪他们,是不能。他要准备。不是准备力量、兵器、阵法,是准备心。
  他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把心沉到最深处。那里有太初留给他的力量,有太初留给他的意志,有太初留给他的刀。力量在,意志在,刀在。他在,一切都好。他不在,一切都完了。他不能不在。
  林玄睁开眼睛,拿过斩神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是黑色的,但刀刃是金色的,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嵌在黑色的夜空里。他看着刀刃上的金光,心里很平静,很踏实,很坚定。这三天过完了。
  明天,裂缝会开到最大。明天,神域大军会来。明天,他要去挡。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挡不住也得挡,因为身后是苏倾城、林念、林战、沈秋月、林震岳、林伯、铁拐李、红娘子、刀疤刘、所有人。他不能退,不能倒,不能死。
  林玄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打开门。苏倾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衣服。衣服是黑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是新的。她做了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从他决定去神域的那天就开始做了。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针扎破了手指很多次,血滴在衣服上,她用指甲刮掉了,刮不掉就用牙咬,把线咬断重新缝。她要把衣服做完美,完美到没有任何瑕疵。这是他出征的衣服,不能有瑕疵。
  林玄接过衣服,穿上。不大不小,刚好合身。他站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黑衣服,白头发,那种颜色的眼睛。他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像一个从战场里走出来的人。
  苏倾城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好看。”
  林玄转过身,看着她。“我会回来的。”
  苏倾城看着他。“我知道。”
  林玄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凉,很瘦,很轻。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她没有挣扎,让他抱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