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惨剧
“军饷冒领那笔账，经手的是郑勇。郑勇现在被林云关在郡守府大牢里。我原先以为林云关郑勇只是为了杀鸡儆猴，现在看来，他是要顺藤摸瓜，把军饷的窟窿一个一个挖出来。”
“那怎么办？”邓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急什么郑勇在牢里扛得住。他那张嘴我最清楚，林云就是把刑具全用一遍，他也不会吐一个字。但光靠郑勇扛着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让林云没工夫查账。”
“大人的意思是给他找点麻烦？”
“不是找麻烦。”韩通摇了摇头，“是让他知道，在右北平这块地面上，有些事情他管不了。他想招兵，想修城，想安置流民，想当个好官。
行，让他当。但咱们得让他明白，他这官能不能当稳当，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帐外的方向。
“城里那些士绅，刘家郭家杨家，之前我打过招呼，让他们别跟林云合作。但光拦着不够，得让他们怕。怕到不敢跟林云多说一句话，怕到听见林云的名字就躲着走！”
方虎明白了：“大人要杀鸡儆猴。”
“对。但不是杀林云的鸡。”韩通眼里露出一丝阴狠，“是杀咱们自己的鸡。”
邓思和方虎同时愣了一下。
“周老汉。”韩通吐出三个字。
方虎皱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东市口卖米粉的那个？”
“就是他。那天张豹吃粉，邓思去栽赃，结果这老东西当着林云的面翻了供，让咱们丢了好大一个人。
事后我让人查了，这老东西在东市口卖了十几年粉，街坊邻居都认识他。
要是他出了事，全城的人都会知道，帮林云说话的人，没好下场！”
邓思眼睛亮了：“大人这招高明。周老汉就是个平头百姓，动他不费吹灰之力。但效果比动林云的人还好。”
“今晚就办。”
韩通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营地里零星点着几盏油灯，巡逻的士兵拖着疲惫的步子走来走去。
“叫几个面生的人去，砸摊子，别砸人。让周老汉知道是谁干的，但不给他留证据。然后放话出去，以后谁敢跟太守府沾边，周老汉就是下场。”
方虎领命出去了。
当天夜里，周老汉刚刚收摊回家。
半夜三更，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老汉睡得浅，听见动静就醒了。
他披上衣服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五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拎着木棒。
他们围住巷口的米粉摊子，领头那人挥了挥手，几个人一起动手。
木棒砸在锅上，“咣”的一声脆响，铁锅裂成两半。
桌子被掀翻，凳子被砸断，油布被扯成碎条。
碗碟摔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周老汉赖以维生的米粉摊子就变成了一堆破烂。
周老汉趴在门缝上看着，浑身发抖。
他想冲出去，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砸完摊子，领头那人走到周老汉门前，隔着门板说道：“周老头，这是给你提个醒。以后再管闲事，砸的就不是摊子了。”
说完，五个人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老汉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老泪纵横。
第二天一早，周老汉踉踉跄跄的走出门。
推开院门，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街坊邻居，大家看着那堆被砸烂的摊子，谁也不敢上前，只是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看见周老汉出来，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几个刚才还在说话的邻居，目光躲闪着往后退了半步。
周老汉麻木的绕开人群，踉踉跄跄往郡守府跑。
他跑了半辈子东市口，从没进过衙门。
到了郡守府门口，两个衙役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报官！我要报官！”周老汉噗通一声跪下了，“老汉的摊子被人砸了，求大人做主啊！”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把周老汉领进了衙门侧门的一间小屋子里。
“你说你的摊子被人砸了？”
“是是是！”周老汉点头如捣蒜，“昨天半夜，五个蒙面的人，把老汉的米粉摊子砸了个稀巴烂，锅也砸了，碗也摔了”
“看清是谁没有？”
“没有。都蒙着脸。”
“那你怎么知道是谁砸的？”
周老汉愣了一下，然后把昨晚那人在门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书吏听完，往后靠了靠：“所以你是说，你也不知道是谁砸的？不知道是谁砸的，还敢来报官？”
“一定是韩都尉的人！他那个声音我记得！他们还说”
“还说什么？是不是还说以后再管闲事，砸的就不是摊子了。”
书吏笑了，周老汉楞在原地。
书吏继续说道：“周老汉，你说你的摊子被人砸了，可你又没看清是谁砸的。你说有人在你门口放了狠话，可你也没看见是谁说的。那你让我怎么给你查？”
“他们他们是韩都尉的人！”周老汉急了，“那天在东市口，老汉帮太守府的张豹说了句公道话，得罪了韩都尉的人，昨天晚上他们就”
“住口！”
书吏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骤变。
“你一个卖米粉的，空口白牙就敢攀扯韩都尉？你活腻了？”
周老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老汉不敢攀扯，老汉只是”
“行了。”书吏站起来，走到周老汉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周老汉，我是为你好。这事你查不了，也告不了。你那个摊子值几个钱？砸了就砸了，认倒霉吧。”
“可那是老汉一家老小的生计啊”
“生计？”书吏直起身，语气冷了下来，“生计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你家里还有老伴和孙子吧？你也不想他们出事吧？”
周老汉的脸刷地白了。
书吏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摊子的事，就当是被风刮了。”
周老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东市口了。
破烂的摊子还堆在原地，锅裂成两半，碗碟的碎片散了一地，油布被扯成布条在风里飘着。
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碎片。
东市口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周老汉的摊位前面，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以前跟他打招呼的摊贩们，今天都假装没看见他。
卖猪肉的王胖子从旁边经过，周老汉习惯性地抬头想打个招呼，王胖子却把脸一扭，加快脚步走了。
周老汉的手顿住了。
他在东市口卖了十几年米粉，王胖子是他二十年的老邻居。
当年王胖子他爹去世的时候，还是周老汉帮着张罗的后事。
现在，连他都不理自己了。
周老汉把碎片拢成一堆，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菜摊的时候，买菜的老太太们看见他，自动往两边让开，像是在躲瘟神。
周老汉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关上院门，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想不通。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招惹过任何人，每天起早贪黑卖米粉，一碗粉赚两个铜板，够买二两米。
前天林大人路过东市口，他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就说了句实话。
摊子没了。邻居不理他了。官府不管他。还拿他的老伴和孙子威胁他。
他就说了句实话。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原来，林大人也是骗他的
周老汉在地上坐了很久。
老伴带着孙子回娘家了，要过两天才回来。
家里很安静，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房梁上解下来一根麻绳
希望以后没有人继续找他孤儿寡母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