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麾下，不允许有人哄抬粮价
秋天一转眼就过去了。
右北平的第一场雪来得比渔阳早，十月末就飘了雪花。
林云站在新修的城墙上往北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王洵裹着件厚棉袍站在林云身后，冻得直跺脚。
“大人，今年这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幸亏城墙在上个月修完了，要不然大雪一封山，石料运不上来，工期得拖到明年开春。”
林云没接话，而是伸手在城垛上摸了一把。
石头冻得硬邦邦的，缝隙里灌的糯米灰浆已经干透了，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结实。
“王洵，你说这城墙能挡得住蛮子吗？”
“能！”
王洵毫不犹豫，“旧城墙才两丈高，护城河挖深了五尺，城门换了铁皮包的木闸，别说蛮子了，就是拿撞车来撞，没半个时辰也撞不开。”
“半个时辰够蛮子死多少人了？”
王洵愣了一下，算了算：“咱们城墙上架了二十架床弩，六十副投石机，弓箭手三百人。蛮子要是敢攻城，来多少死多少。”
林云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城下走。
雪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东市口的几家粮铺还开着，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掀开帘子热气就往外冒。
林云路过一家粮铺的时候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
“米价怎么又涨了？昨天还八文一升，今天就十文了？”
“老哥，这大雪封了路，外面的粮运不进来，涨价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要是嫌贵，等开春再买。”
“等开春？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林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伙计正跟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争执，看到林云进来，两个人同时愣住了。伙计先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太守大人！您怎么来了？”
那个老汉也认出了林云，慌张地要下跪。林云伸手扶住他，转头问伙计：“米价为什么涨了？”
“大人，这不是下大雪嘛，路不好走，运粮的车队进不来。铺子里的存货不多，涨价也是行情”
“行情？”林云看了他一眼，“右北平的粮仓里有五万石粮食，是我开仓放粮压不住你的行情，还是你觉得太守府的人管不了你？”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大人，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就是想想趁着行情好多赚点”
“米价降回去，八文一升。从今天起，全城的粮铺米价不准超过八文，要是哪家铺子敢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掌柜的就去矿场上砸三个月石头。”
伙计连声应是，无奈的把价钱改了回来。
那个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林云也出了粮铺。
王洵跟在后面，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其实这米价涨跌是常有的事，商人逐利，您也不能每家铺子都盯着。”
“我没盯着他们。我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在右北平，粮价不能随便涨。”
“为什么？”
“因为冬天才刚开始。百姓们手里本来就没几个钱，一年攒下来的也就刚够活着，粮价再往上涨，他们怎么活？”
王洵不说话了。
“你把常平仓的粮食放出去三成，按六文一升的价格卖给粮铺，让他们按八文一升卖。差价两文归粮铺，但米价必须稳定在八文。谁敢多涨一文，立刻取消供粮资格。”
“六文一升？”王洵吃了一惊，“大人，常平仓的粮食是军粮储备，按规矩不能随便动的。再说了，三成就是一万五千石，这数目太大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军粮储备是为了防止蛮子围城时断粮，但蛮子还没来，城里的百姓先饿死了，那军粮留着有什么用？放粮的事你今天就办，赶在各家粮铺关门前把粮食送到。”
王洵应了一声，转身往郡守府跑。
林云继续往前走，赵大彪从后面凑上来：“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铁矿山看看。”
“这么大的雪还去？”
“下雪天蛮子不来，正好把矿上的事理顺。开春之前，我要让矿山多出五千斤生铁。”
赵大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矿场上还是热火朝天。郝大通带着工匠们在炼铁炉前忙活。
苏青禾也在矿场上。
她穿着一身短褐，外面罩了件羊皮袄，头发用布巾包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站在炼铁炉前跟郝大通对账。
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不拍，只是专心致志地翻着账页。
林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她。
苏青禾来矿山快一个月了。
刚来的时候连矿石和煤块都分不清，现在能跟郝大通讨论炉温控制的问题了。
苏家的女儿果然天生就会算账做生意。
“大人，您来了。”
郝大通先看到了林云，赶紧放下手里的铁锤迎上来。
苏青禾也抬起头，看到林云，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她想跑过来，但脚下煤渣太厚，刚迈了一步就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林云快走几步扶住她。
“这么大的雪还往矿上跑？”
“你不也来了？”苏青禾站稳了笑道；“我昨天查账发现上个月的产量比前个月少了三百斤，今天来问问郝师傅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林云看向郝大通。
“大人，不是产量少了，是上个月底矿洞里塌了一截，堵了三天，挖开之后又加固了五天，前后耽误了八天工夫。产量按天数算，其实比前个月还多了两百斤。”郝大通搓着手解释，“苏小姐看账本只看总数，没看备注，所以误会了。”
林云笑了：“听见了？你冤枉郝师傅了。”
苏青禾脸一红，低下头翻账本，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矿洞塌方停工八日”。
她刚才光顾着对数字，没注意看备注。
“郝师傅，对不住，是我看漏了。”
“不敢不敢，苏小姐做事认真，是好事。”
郝大通连连摆手。
林云对郝大通说：“年前再开两个新矿洞，位置我上次标过了。开春之前我要存够两万斤生铁，能做到吗？”
“能！”郝大通拍了拍胸脯，“只要大人给够人手和煤炭，别说两万斤，两万五我也能炼出来。”
“人手你不用担心，我让石勇从新兵里挑一百个力气大的来矿上帮忙，工钱照发。
煤炭附近的山里有的是，我已经让人去开新煤窑了，月底就能出煤。
另外你再招几个学徒，把炼铁的手艺教出去。右北平不缺铁矿，缺的是会炼铁的人。”
郝大通一一记下。
天色渐晚，林云从矿山出来。
苏青禾骑着马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林大哥，我昨天收到大哥的信了。”
“苏文韬说什么了？”
“他说幽州城里有人在传，说赵统对你不满了。你上次拒绝调兵调粮的事，赵统在刺史府里拍桌子骂了你半天，说你拥兵自重、目无上官。”
“让他骂去，反正他又不能撤我的职。”
“大哥还说，赵统正在想办法对付你，让你小心一些。”
林云笑了一声：“你大哥的消息倒是灵通。”
苏青禾急了：“你别不当回事！赵统是幽州刺史，他要是真想对付你，肯定不是小打小闹！”
“我知道。但赵统这个人我早就看透了，他是政治生物，用人时器重，不用时打压猜忌。
他现在之所以还没动我，是因为我对他还有用。
右北平在他眼里就是个烂摊子，我帮他收拾干净了，他舍不得把这块肥肉扔了。
只要蛮子还在北边虎视眈眈，他就不敢把我怎么样。”
“那要是蛮子被打跑了呢？”
“蛮子要是被打跑了，赵统第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我。所以我不能让他闲着。
蛮子跑了，赵统就会调过头来对付我。反过来，只要蛮子还在，赵统就得用我，甚至还得求着我。”
苏青禾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养寇自重？”
“倒也不是，现阶段也确实没有那个实力蛮子是大乾的敌人，也是我的护身符。
等我手里的兵力足够多、地盘足够稳固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收拾他们。
但在那之前，留着他们对我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