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左贤王部
林云站起来，朝何冲招了招手。
“清点战利品，把牲口和粮食单独装车。让伙夫杀五十只羊，今天中午让弟兄们和俘虏一起吃顿饭。”
何冲瞪大了眼睛：“跟俘虏一起吃饭？”
“你没听错。去办吧。”
五十只羊架在火堆上烤的时候，白鹿部的乌桓人彻底傻了。
他们本以为汉军说的“不杀”只是暂时不杀，等到了地方还是要砍头的。
但现在汉军不光不杀他们，还把缴获的羊杀了分给他们吃？
有个乌桓老妪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羊肉汤，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刘武翻译道：“她说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打了胜仗还反过来给俘虏吃肉的人。”
林云撕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告诉她，以后天天都能吃上肉。”
刘武把话翻译过去，老妪愣了半天，忽然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林云清点了一下剩下的人手。
连打了四个部落，前后九天，损失了四十七个骑兵，现在还剩七百五十多人。
缴获的物资粗略估算，马一千二百匹，羊一万四千只，牛五百头，还有十几车杂七杂八的皮毛和药材。
这点损失对林云来说不算什么，但干粮快耗尽了。
“何冲，还剩多少干粮？”
“勉强够两天。”
林云看了看北边的草原。
濡水上游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按照情报，乌桓的大部落都在濡水上游一带，那才是真正的肥肉。一个万人大部落，光马就有上万匹，羊更是不计其数。
但七百多人去打万人部落，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传令，明天一早拔营，往回走。”
何冲松了口气。
濡水上游，乌桓王庭。
左贤王赫尔联博把羊皮卷狠狠拍在案上，酒碗跳起来，奶酒洒了一桌。
“右北平的汉人疯了？敢出塞打我的部族？”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黑熊、赤山、黄羊、野马，四个部落被连根拔掉，白鹿部整个消失，五千多口人、几万头牲口，说没就没了。
这种事从入秋以来就没断过，但之前都是小打小闹，最多丢几十只羊。
这回不一样，这是动了乌桓的根。
“韩通那条老狗，当年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赫尔联博满脸横肉都在抖。
帐下一个人站出来，是右大都尉库默。
他在诸将里头算是脑子好使的，平时负责跟汉人打交道，对幽州的消息摸得比较清楚。
“左贤王，韩通已经死了。”
赫尔联博一愣：“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杀他的人是新任右北平太守，叫林云。”
赫尔联博皱起眉头。
林云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羌族黑狼部在蓟县栽了大跟头，据说就是这个林云干的。
乌鲁其都死在那里了。
当时赫尔联博还嘲笑羌族废物，连个猎户出身的汉将都打不过。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林云带了多少人？”
“探子回报，不超过八百骑兵。”
帐中诸将又是一阵骚动。
八百人就敢深入草原，连拔四个部落。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这是根本没把他们乌桓放在眼里。
当即就有几个年轻将领拍桌子要带兵南下，把林云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
赫尔联博没搭理他们，转头问库默：“你怎么看？”
库默沉吟片刻：“左贤王，林云这人不太好对付。他打的仗我仔细琢磨过，蓟县城下一战，他带着一群没打过仗的民壮巷战杀了羌族第一勇士阿古达木。
黑狼部灭族那一仗，他用的全是伏击、火攻，自己损失极小。
此人用兵不按常理，咱们如果贸然南下，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眼下王庭那边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
赫尔联博沉默了。
库默话没挑明，但意思很明白。
乌桓正在内斗。
大汗去冬病故，阏氏想立自己的儿子继位，左谷蠡王不服，带兵占了西边的草场。
右贤王表面不吭声，暗地里也在招兵买马。
赫尔联博这个左贤王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坐在濡水上游，不是因为他实力最强，而是因为他没掺和内斗，谁都不想先惹他。
虽然赫尔部也没有参与内斗的实力。
可如果他现在跟汉军打一场硬仗，不论输赢，只要折损过多，立刻就会有人来吞他的牧场。
“依你之见，就这么算了？”赫尔联博压着火气。
库默摇头：“当然不能这么算了。但也不必现在就跟他拼命。林云只有八百人，孤军深入，最怕的是被围。
他打了四个小部落后就撤了，说明他也知道自己兵力不足，不敢硬碰大军。
既是如此，左贤王何不亲率大军往南压一压？
不用真打，只需要驻扎在南部草场，让林云知道我乌桓主力已至。他若识相，自然会缩回去。
等王庭的内斗分出结果，咱们腾出手来，再跟他算这笔账不迟。”
赫尔联博想了半天，缓缓点头。
库默这番话把他从暴怒里拽了出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但大军压境可以。
林云只要不是傻子，看到乌桓主力出现在南部草原，就该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到时候不用打，汉军自己就会退回去。
至于日后算账的事等乌桓内斗结束，他赫尔联博手握濡水流域十万部众，还怕一个新上任的太守？
“传令，擂鼓聚兵。”
赫尔联博站起来，把弯刀挂回腰间，环视帐中诸将，声音不大，但压得帐内鸦雀无声。
“我带三千人去南部草场。
库默，你留守大营。其余诸将，各领本部兵马回驻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南下，更不许私自去找汉军报仇。
谁要是脑子发热坏了我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诸将低头称是。
当天夜里，赫尔联博的三千骑兵就出发了。
三千人在乌桓不算大军，但也绝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三千人全是赫尔联博的亲卫骑兵，一人双马，装备精良，跟那些用骨箭头的穷部落完全不是一回事。
两天后，赫尔联博在濡水南岸扎下大营。
营盘方圆三里，帐幕连绵，篝火彻夜不熄，远远望去声势浩大。
他故意把营盘扎在地势最高的草坡上，还让手下每隔半个时辰擂一次鼓，生怕汉军的探子发现不了。
赫尔联博坐在中军大帐里，喝着奶酒等消息。
按他的估算，林云的探子最多半天就会发现他的大营，然后林云就会派人来谈判或者直接撤军。
不管是哪种结果，他都达到了目的。
让汉军知道乌桓不是好惹的。
然而等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