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硬兼施
林云这次北上没有带裴烈。
裴烈的腿伤在草原上跑了半个月,旧伤复发,被林云强行按在了郡守府养伤。
替代裴烈带路的是刘武。
刘武在乌桓部落里待了三年,濡水南岸这一带的草场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更重要的是,他跟乌桓人打了多年交道,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有仇,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是亲家,他心里门清。
林云带着八百骑兵在草原上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到了白蹄部的驻地。
白蹄部在濡水南岸算是个中等部落,三百来口人,青壮不到一百。
按照刘武之前摸清的情况,白蹄部原本跟库默走得近,库默被贺六浑坚杀了之后,白蹄部的老族长贺赖格尔一连好几天睡不着觉,生怕哪天贺六浑坚的刀落到自己脖子上。
林云到的时候,白蹄部正在拔营。
毡帐已经拆了一半,羊群被赶到了河边,看样子是准备往北边跑。
林云让八百骑兵在河对岸列队,自己只带了石勇和赵大彪两个人,骑马过了河。
白蹄部的哨兵远远看到河对岸的火把,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去报信。
等林云三个人到营地边上的时候,白蹄部的青壮已经抄起家伙围了上来,大概七八十号人,刀枪棍棒什么都有,还有几个拿的是削尖的木棍。
林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石勇,往前走了一步。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白蹄部的人看清楚他的脸之后,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右北平太守林云。半个月扫了七个部落的那个汉人。
乌桓南部没有人不知道这张脸了。
“叫你们族长出来。”林云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串门。
青壮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林云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慢慢嚼着,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我要是来杀人的,就不会只带两个人。”
这话说得在理。
白蹄部的青壮们互相看了看,有几个人的刀已经放低了。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人群分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
老头直直地看着林云。
“我就是贺赖格尔。林太守大老远跑来,有什么事?”
林云把肉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来救你。”
贺赖格尔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救我?林太守说笑了。你的兵在河对岸列着队,你跟我说是来救我的?”
“河对岸的兵是我带来防备贺六浑坚的。他要是在附近埋伏着人,我总不能一个人来送死。”
林云往前走了两步,离贺赖格尔只有三步远。
“你刚才在拔营,准备往北边跑。往北是谁的地盘?”
贺赖格尔没吭声。
“往北是三道河子,贺六浑坚的老巢。你一个跟库默有交情的人,往贺六浑坚嘴边跑,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贺赖格尔的喉结动了动,脸上的表情绷得更紧了。
林云继续说:“库默被杀的时候,跟他一起死的还有两个部落首领。这三个部落现在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男的充前锋,女的被分给其他部落,牲口全充公。
你去投奔贺六浑坚,就是主动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他刀底下。”
“我不去投奔他,难道留在这里等你来杀?你们汉人也好,贺六浑坚也好,都是来抢牲口抢人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林云伸出一根手指,“贺六浑坚要你的命,我要你的人。
你带着全族去右北平,我给你们划一片草场,派兵保护。你们该放羊放羊,该养马养马。
唯一的条件是,青壮要编入我的骑兵营,跟汉人士兵一样的饷银,一样的待遇。”
贺赖格尔愣住了。
他身后的青壮们也愣住了,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草丛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
“赫尔联博的降兵就在右北平,你们可以自己去问。问完了再决定信不信我。”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忽然,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喊了出来:“你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骗我们去当奴隶?”
这一声喊把其他人的犹豫也喊了出来,几个青壮又握紧了手里的刀。
林云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身材壮实,手里攥着一把弯刀,眼睛里全是敌意。
“你叫什么?”
“贺赖拔!我是族长的儿子。你要是有种,跟我单挑。你赢了,我们跟你走。你输了,带着你的人滚回南边去!”
贺赖格尔脸色一变,正要呵斥,林云摆了摆手。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把手里的弓解下来扔给石勇,腰间的刀也解了,只留了一根短矛。
贺赖拔见他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瞬。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握紧弯刀,摆出了草原上常见的搏杀姿态。
他的身材比林云壮一圈,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林云站在原地没动,短矛斜斜地点在地上,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
贺赖拔吼了一声,挥刀冲了上来。
弯刀带着风声劈下来,速度不慢。
草原上长大的年轻人,从小在马背上摸爬滚打,身体素质不会差。
但林云更快。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短矛从地上弹起来,矛杆精准地磕在贺赖拔的手腕上。
弯刀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
林云的短矛已经抵在贺赖拔的喉咙上。
整个过程连两个呼吸都不到。
贺赖拔瞪大了眼睛,脖子上的寒意让他全身僵住了。
林云收回短矛,扔下一句话:“你很有种,跟着我干。”
年轻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一道红印子,脸上的敌意已经变成了茫然。
贺赖格尔看着这一幕,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太守,老汉问你一句实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林云,“贺六浑坚手里有近三万大军,你能赢?”
林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了指地上那根短矛:“你们在草原上听说过大半个月前的赫尔联博吗?”
贺赖格尔点了点头。
“他带三千骑兵打我八百,全军覆没。现在我有八百骑兵,再加上你们这些人。”
林云环视了一圈白蹄部的青壮们,“贺六浑坚有三万不假,但那三万人是不是铁板一块,你们清楚。
库默死了,跟他交好的部落人人自危。
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看到库默的下场,还会心甘情愿替贺六浑坚卖命吗?”
顿了顿,林云笑了一声:“他杀的人越多,帮他的人就越少。等到只剩下他自己的嫡系时,三万就变成了三千。”
贺赖格尔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用一种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对族人们说:
“收拾东西,跟林太守走。”
白蹄部加入了林云的队伍。
三百多口人,青壮不到八十,其余都是老弱妇孺。
牲口倒是有不少,羊一千多只,马两百来匹,还有三十多头乌桓牛。
林云让青壮单独编成一队,交给石勇带着,其余人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
贺赖拔被编入青壮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点别扭。
被林云一招打掉弯刀这件事,对他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打击。
但石勇扔给他一套汉军的皮甲,让他穿上,这年轻人的眼睛又亮了。
草原上,皮甲是稀缺货。
乌桓人打仗,大多数人穿的是厚羊皮袄,刀一捅就穿。
一套正经的皮甲在部落里只有族长和头目才穿得起。
“这皮甲给我?”
贺赖拔摸着皮甲上整齐的缝线,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
“太守大人说了,青壮统一配装。刀也给你换一把。你那把破刀砍柴都费劲。”
贺赖拔接过石勇递过来的汉军制式腰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比他原来那把弯刀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
石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