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
朝廷的旨意到右北平的时候,林云正在铁矿上跟刘武吵架。
原因是刘武用新法子炼出了一炉钢,硬度比之前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林云拿过来敲了两下就说不行。
“我要的不是这个。”
刘武急了:“大人,这钢已经是幽州最好的了!你拿去打刀,砍别人的刀跟砍木头似的!”
“刀不重要。我要的是弩。”
林云把钢条扔回炉子边上,“贺六浑坚死了,乌桓人十年之内翻不了身。但朝廷那边不会让我闲着。下次打仗,我不一定有机会站在城楼上慢慢瞄。弩,连发的,轻便的,步兵扛得动的。”
刘武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你说的那是神仙用的东西。”
“那你就当一回神仙。”
林云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留下刘武一个人蹲在炉子边上,盯着烧红的钢条发愁。
传旨的队伍是三天后到的。
阵仗比林云预想的大得多。
来的不只是传旨太监,还有礼部的仪仗、兵部的勘合官、户部的度支郎中,浩浩荡荡拉了二十几车东西,从南门一路排到郡守府门口。
带队的太监姓曹,白白胖胖的,说话细声细气,但一看就是宫里混久了的,眼睛笑眯眯的,什么心思都藏在笑脸后头。
林云设香案接旨。
圣旨写得花团锦簇,什么“忠勇可嘉”“功盖幽州”“射杀虏酋扬我国威”,念了大半天,核心就三件事。
第一,实授林云为右北平太守,加平北将军衔,开府仪同三司。
第二,封关内侯,食邑八百户。
第三,赐金两百斤,绢千匹,节杖一柄。
“节杖”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站在旁边的赵睢倒吸了一口凉气。
节杖不是随便给的。持节意味着可以代天子行事,在幽州地面上,林云可以先斩后奏。赵统是幽州刺史,理论上管着整个幽州,但他手里没有节杖。林云有了。
曹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林侯爷,接旨吧。”
林云双手接过圣旨,心里盘算了一下。
平北将军是个杂号将军,听着唬人,品秩不算顶尖。但开府仪同三司意味着他可以自己招幕僚建府衙,再加上那柄节杖,幽州地面上除了赵统,谁也管不着他。而赵统要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他手里的节杖。
“林侯爷,恭喜恭喜。”曹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陛下在朝堂上亲口说了,右北平这一战,打出了大乾的威风。鲜卑人、乌桓人,都被侯爷打怕了。陛下龙颜大悦啊。”
“公公一路辛苦,府里备了薄酒,不成敬意。”
曹太监的眼睛更眯了。
酒席上,曹太监喝了几杯之后话就多了。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先帝时候就当小太监,消息比谁都灵通。
林云给他斟酒的时候,曹太监压低声音说了句:“林侯爷,咱家多句嘴。刺史府那边,怕是心里不会太痛快。”
林云端起酒杯,没接话。
“赵统那个人,咱家见过几回。表面上一团和气,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侯爷这柄节杖一到手,赵统在幽州说了算的日子就到头了。他不舒服是肯定的。”
曹太监夹了块羊肉,嚼了两口,“不过侯爷也不用太在意。赵统在幽州待了这些年,钱捞了不少,政绩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朝廷里对他不满的人多了去了。侯爷只要稳扎稳打,他翻不出什么浪。”
林云笑了笑:“多谢公公提点。”
曹太监摆摆手:“咱家可什么都没说。喝多了,喝多了。”
第二天一早,曹太监带着仪仗回京复命去了。
走之前,他特意去城墙上看了看贺六浑坚被射死的地方。
那块地面上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干净了,但旗杆被射断的茬口还在。
曹太监蹲下来摸了摸那截断茬,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箭九百步,射断碗口粗的旗杆,再射穿盔甲”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人,咱家惹不起。”
林云送走曹太监,回到郡守府,让人把赵睢和王洵叫来。
赵睢一进门就抱拳:“林侯爷。”
林云坐在椅子上,手里玩着一根筷子:“行了,关内侯不值钱,叫太守就行。”
赵睢嘿嘿一笑:“那可不行,你现在是持节的将军,我一个小小副将见了你得行礼。”
“那你刚才行礼了吗?”
“在心里行了。”
林云懒得跟他贫,把圣旨往桌上一摊:“说正事。陛下给了开府之权,我可以自己设幕府、招幕僚。这事得抓紧办。”
王洵扶了扶帽冠:“大人,您打算设哪些职位?”
“长史、司马、从事、主簿。先把架子搭起来。另外,”林云看向赵睢,“我想让你来做平北将军府的长史。”
赵睢愣住了。
长史是幕府的首席属官,相当于林云的副手。
他现在是赵统麾下的副将,品级不算高,但毕竟是刺史府的人。
跳到林云的幕府里,等于跟赵统撕破脸。
“太守,这事”
“你不用急着回答。”林云打断他,“赵统把你派来右北平的时候,你在铁门关当副将已经当了六年。六年没升过一级。
赵统看不上你,你知道,我也知道。我这边刚起步,条件比不上刺史府,但有一点,跟着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吃亏。”
赵睢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算在右北平待多久?”
林云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幽州这地方,冬天太长,地太硬,种什么长得都不好。唯一的办法是往外走。”
赵睢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赵睢,愿随大人。”
林云把他扶起来:“起来。我这儿不兴跪。”
“那兴什么?”
“兴砍人。”
赵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云忙得像一条被人追着打的狗。
开府的事情千头万绪。长史定了赵睢,司马定了何冲——他在草原上带骑兵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从事中郎找了几个幽州本地的儒生,其中有个叫崔实的,三十出头,之前在渔阳做过县丞,因为得罪了赵光涛被革了职,听说林云招人就跑来了。
林云问他:“你敢得罪赵光涛,不怕得罪赵统?”
崔实说:“赵统又不会杀我,但跟着大人,我能干点实事。”
林云把他留下了。
户曹、兵曹、法曹这些具体管事的部门,林云从渔阳调了一批老人过来,又让王洵推荐了几个熟悉右北平情况的本地人。
等到幕府的架子搭起来,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
赵统的日子不好过。
他坐在蓟县刺史府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从京城来的信,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信是大太监赵忠写来的。
赵忠在宫里是他最大的靠山,这些年他在幽州捞的钱有三成进了赵忠的口袋,两人利益捆绑得死死的。但今天这封信,赵忠的语气明显不对了。
“右北平大捷震动朝堂。陛下提及林云,赞不绝口。
几次公开夸赞右北平之战,是国朝之幸事,甚至连老奴私下面见陛下时,陛下也多次提及林云的功劳。
尤为可虑的是,王老将军曾私下询问林云家世,似有结亲之意。”
这封信的最后一行字像一根针,扎在赵统的眼珠子上。
王老将军,指的是当朝太尉王甫。
王甫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虽然这两年不太管具体军务了,但在军中的影响力无人能及。
如果王甫真的跟林云结了亲,那林云在朝堂上的根基就彻底稳了。
到时候别说是他赵统,就是赵忠亲自下场,也动不了林云一根汗毛。
赵统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站在旁边的王淮安默默地看着那团纸烧成灰烬,然后开口:
“大人,林云的事不能再拖了。他现在有关内侯的爵位,有开府的权力,手里还有节杖。
幽州的军权,他已经实际上分走了一半。再过一年,恐怕就不止一半了。”
“我比你清楚。”
赵统的声音发冷,“但你说,怎么动他?弹劾?他刚打了大胜仗,陛下正把他当宝贝捧着,弹劾折子递上去只会烧到我自己。
调任?他有节杖,吏部要调他也得先问问他的意思。刺杀?你觉得谁能杀得了他?”
王淮安沉默了片刻:“大人,也许我们不应该想着怎么动他,而是应该想着怎么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赵统抬头看着他。
“林云现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王淮安说,“他的根基不在朝堂,在右北平。右北平是他的老巢,他所有的兵、所有的粮、所有的钱都在那里。如果右北平出了问题,他就得回去。而一旦他回去了,他就顾不上幽州其他地方了。”
赵统皱着眉:“说具体点。”
“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