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占洛阳
王淮安解释到:“西边的羌人这两年一直在往东迁移,去年冬天已经逼近了凉州边境。
凉州刺史向朝廷求援的奏折递了好几回,但朝廷的兵马都压在幽州这边,抽不出人手去凉州。
大人可以给朝廷上一道奏折,建议调林云去凉州平羌。”
赵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林云不是傻子,他不会去。”
“他当然不会去。但朝廷如果下了旨,他不去就是抗旨。他去了,右北平就空了。不管他选哪条路,对我们都有利。”
赵统思索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但光靠调虎离山还不够。他去了凉州,万一又把羌人打服了呢?他这个人,在战场上实在太能打了。”
王淮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大人,羌人跟乌桓人不一样。乌桓人是草原上游牧的,部落分散,打掉单于部落就散了。
羌人住在大山里,地势险要,骑兵在那种地方施展不开。林云最擅长的是骑兵野战和城防战,山地战他没打过。
况且,羌人这几年出了一个厉害人物。”
“谁?”
“一个叫姚兴的部落首领。此人年轻的时候在中原游历过,懂汉话,读过兵书,跟那些只知道蛮冲的酋长完全不同。
他用了五年时间吞并了凉州边境上十几个羌人部落,现在手下号称五万精兵。
凉州去年冬天跟他打了一仗,折了三千人,连凉州刺史的儿子都被他抓了。”
赵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继续说。”
“如果林云被调去凉州,他要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上对付姚兴。打赢了,他的兵力也会折损大半。
打输了,大人就可以弹劾他贻误军机。不管哪种结果,他都不可能像在右北平那样轻松。”
赵统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奏折你来写。写两份。一份送到兵部,建议调林云去凉州平羌。另一份”
他停住脚步,声音压低,“另一份送到羌人那边。”
王淮安愣了一下:“大人是说,给羌人通风报信?”
“不是通风报信,是让他们早做准备。”
赵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云迟早要被调走,右北平迟早会空出来。不管林云在凉州是赢是输,右北平都是我的。如果他在凉州回不来了,那就更好了。”
王淮安拱手:“下官明白了。”
当天夜里,一队快马从蓟县出发,分成两路。一路往京城送奏折,另一路往西去了。
林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在右北平忙得很。
铁矿那边,刘武终于把连发弩的样机打出来了。
严格来说不是连发,只是能在一个特制的箭匣里装五支短箭,扣一次扳机射一支,射完再拉一次杠杆装下一支。
射速比普通弩快了将近两倍,射程短了点,但在城墙和巷战里足够用了。
林云试射了十箭,命中九箭,散布在一掌之内。他放下弩,拍了拍刘武的肩膀:“行。批量造,先造两百张。每张配五个箭匣。”
刘武犹豫了一下:“大人,造这么多,万一朝廷说咱们私藏军械”
“我开府了。开府的意思就是我可以合法地造兵器、练兵、设衙门。谁敢说三道四,让他来跟我谈。”
刘武不问了,回去开炉炼钢。
苏青禾现在管着整个铁矿的账目。
她这人脑子灵光,算账不用算盘,心里过一遍数目就出来了。
刘武领料的时候报了个数,她听完直接说:
“不对。上次你领了两百斤铁料,按你说的损耗率,现在应该还剩三十二斤。你刚才报的是三十斤。差两斤。”
刘武站在库房门口,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姑娘,两斤铁料你都要跟我计较?”
“两斤铁料能打四个箭头。”苏青禾低着头继续写账本,“你是铁匠,你应该知道四个箭头在战场上能杀几个人。”
刘武无言以对,老老实实地回去翻记录,最后发现确实是他算错了。
林云听说这事之后,晚上吃饭的时候对苏青禾说:“你现在比我还像个当家管事的。”
苏青禾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睛弯弯的:“当家的在外面砍人,家里总得有个会算账的。”
林云吃着饭,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其实挺好的。但他也知道,这种好日子不可能持续太久。
果然,半个月后,京城的消息来了。
送消息的人是孟辉。孟辉现在是渔阳郡丞,虽然品级不高,但他在幽州官场上混了十几年,人脉遍布各个衙门。
赵统给朝廷上奏折的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赵统建议朝廷调你去凉州平羌。”
孟辉坐在林云的书房里,一边喝茶一边说,“奏折写得很有技巧,全篇都在夸你,说你英勇善战,是大乾第一名将,凉州羌患非你不能平。
夸完之后补了一句‘右北平已无战事,林云坐守孤城实属大材小用’。
从头到尾没说你一句坏话,但每一句都在把你往凉州推。”
林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朝廷怎么说?”
“还没定。兵部和吏部意见不统一。兵部觉得调你去凉州确实合适,毕竟羌人闹得越来越厉害,凉州那边已经折了好几个将领了。
吏部觉得你在幽州刚站稳脚跟,现在就调走,万一幽州又出乱子怎么办?两边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陛下暂时搁置了。”
“暂时搁置,不是否决。”
“对。以赵统的性格,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肯定还会想办法推这件事。”
孟辉放下茶杯,“另外,我还听说一件事。赵统最近在蓟县新募了一万兵,名义上是加强幽州防务。
但你看,乌桓人被你打残了,鲜卑人被你打跑了,幽州哪还有什么防务需要一万新兵?他募兵的目标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林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赵统这个人,当官是一把好手,打仗不行。他募一万新兵,就算全是壮汉,没经过训练上战场也是送死。我不担心他的兵。”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狗急跳墙。”林云放下笔,“他在幽州当了这么多年刺史,一直顺风顺水。我的出现把他的盘子全打乱了。现在他有节杖的压制,在幽州说了不算,钱没以前好捞了,兵权也被我分了一半。这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孟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先动。”
林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发芽的枣树,
“他现在看我不顺眼,但还没有跟我撕破脸的借口。朝廷刚封了我关内侯,他这个时候对我动手,等于打陛下的脸。
所以他只能迂回,调我走,或者给我找麻烦。
不管是哪种,都绕不开朝廷的程序。而在程序走完之前,我有的是时间做准备。”
“那你准备做什么?”
林云转过身,脸上露出孟辉熟悉的那种笑容。
“练兵。造弩。屯粮。等他忍不住跳出来的那一天,我给他一个大惊喜。”
日子在表面上过得很平静。
右北平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护城河边上的柳树才刚抽芽。
城墙去年被乌桓人轰塌的三个豁口早就修好了,新城砖的颜色比旧砖浅,远远看过去像打了三块补丁。
林云嫌难看,让人在补丁上面各刻了一个字。
南门刻“来”,西门刻“打”,北门刻“滚”。合起来是“来打滚”。
赵睢第一次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笑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太守,你是不是觉得贺六浑坚死了就没人敢打右北平了?”
“不是。”林云一本正经,“我就是想让来的人知道,来可以,打也行,打完你就得滚。”
右北平的人口在过去半年里翻了一倍。
草原上收编的十一个乌桓部落大部分在林云的辖区内安了家,给他们划了草场,条件是每家出一个青壮当兵。
乌桓人不觉得这是剥削,反而觉得是优待——在贺六浑坚手下他们是炮灰,在林云手下他们是兵,饷银和粮食都一样领,谁也不比谁低一等。
阿古拉现在已经是正经的汉军百夫长了。
他的汉语进步很快,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日常指挥已经没问题了。
何冲一开始对让乌桓人当军官有意见,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林云问他:“阿古拉在城墙上砍乌桓人的时候,你在哪儿?”何冲不说话了。
苏青禾管理的铁矿现在是右北平最大的财源。
刘武带着一百多个铁匠日夜赶工,连发弩已经造了三百张,箭头储备超过十万支。
除了军械,还打了一批农具和铁锅运到渔阳去卖。
柳如烟在渔阳的铺子专门辟了一个柜台卖右北平的铁器,生意好得不行。
孟辉写信来说,渔阳市面上现在都把右北平的铁锅叫“林侯锅”,买一口能用三代人。
林云回信说这名字太难听了,让柳如烟换个叫法。
柳如烟回了一句:“名字不重要,卖得出去才重要。”
然后继续叫“林侯锅”,销量又涨了两成。
沈清璃在青石村开了个学堂,请了许敬来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许敬在右北平当功曹当得好好的,被林云一句话调回了青石村,理由是“孩子们比官老爷更需要好先生”。
许敬也不恼,夹着书本就去了,在学堂门口挂了一副对联:上联“读圣贤书行千里路”,下联“磨刀剑弓杀万头狼”。
林云看了说下联不对仗,许敬说我知道不对仗,但这帮小崽子将来都要上战场的,光会读书没用。
孙茹管着青石村所有的账目和库房。
她这个人细致到什么程度呢?
冬天的时候村里分发棉衣,她让每件棉衣上都绣了编号和名字,发给谁了就登记在册。
开春收回棉衣清洗入库的时候,少了三件。她翻了半天册子,发现是三个乌桓新兵没还。
她没声张,自己骑着马去军营找人。
三个乌桓兵看到一个小娘子来找他们要棉衣,先是嬉皮笑脸地装听不懂,然后孙茹用乌桓话把他们的名字、部族、家人所在的地方一一报出来,语气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要是棉衣找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们的婆娘要。”三件棉衣当天下午就整整齐齐地叠好送回来了。
石勇把这件事讲给林云听的时候,林云笑了好半天。
“你别笑,”石勇说,“嫂子这本事,不当将军可惜了。”
“她要是当将军,我就可以退休了。”
林云嘴上说着可以退休,实际上他比谁都忙。
铁矿、牧场、练兵、城防、吏治,每天从早转到晚。
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大,以前在青石村的时候管几十个人,现在管着将近五万人口和一整座城,事情多到连吃饭都在批文书。
但这一年,老天爷对他还不错。
春天草原上的草长得特别好,牧场的牛羊膘肥体壮,到秋天出栏的时候比去年多了三成。
铁矿的产量翻了将近两倍,刘武改进的那个炼钢的法子虽然还是没达到林云要的标准,但已经比幽州任何一处铁矿产的铁都好了。
新兵训练了整整八个月,从队列到骑射到步战配合,何冲和赵睢轮番上阵操练,硬是把一群牧民练成了半正规军。
到了年底,林云手里的兵马已经有了将近一万两千人。
其中八千是他的嫡系,三千是乌桓骑兵,一千是赵睢从铁门关带来的老边军。
装备方面,连发弩已经列装了两千人,铁甲骑兵五百人,重型投石机二十架。
账面上看,右北平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幽州任何一个郡。
论战力,甚至不比赵统的刺史府直属军队差。
羌人来的时候,幽州毫无防备。
不是没有预警。
凉州沦陷的消息两个月前就传到了蓟县,姚兴在凉州杀了凉州刺史,占了武威、张掖两郡,凉州兵溃不成军。
但赵统觉得羌人打完凉州总得歇一歇,怎么也得等到开春才会往东打。
他忙着跟林云较劲,把蓟县的一万新兵练得半生不熟,城防还是老样子。
结果羌人没歇。
姚兴打完凉州只休整了十天,留五千人守城,自己带三万精锐翻过六盘山,直扑幽州。
从凉州到幽州,正常行军要走二十天。姚兴只用了十二天。
蓟县城头的守军看到羌人骑兵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时候,赵统还在刺史府里跟王淮安商量怎么把林云弄去凉州。
王淮安的建议是再上一道奏折,措辞更急切一些,就说凉州危在旦夕,非林云不能救。
赵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正要提笔润色,城外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演习的号角,是敌袭的号角。
赵统这辈子没上过战场。
他在幽州当了八年刺史,边关打仗的事全扔给都尉府和边军,自己只管捞钱。
唯一一次见识战争是上次林云在右北平跟贺六浑坚打,他坐在蓟县城里等战报,跟听说书似的。
现在羌人到了城下,他才发现战报和真刀真枪是两码事。
蓟县的城墙比右北平高,护城河比右北平宽,守军比右北平多。按理说这是一座很难攻的城。
但姚兴不是贺六浑坚。他在中原游历过三年,读过兵书,知道攻城不是靠人堆。
他带了云梯、冲车和投石机,攻城的方式比乌桓人讲究得多。
第一波攻击打了整整一天。
羌人的投石机往城墙上砸了上百块石头,砸塌了三个垛口。
冲车撞了南门整整一个时辰,门板裂了三道缝。
云梯搭上来的时候,守军已经开始慌了。
赵统站在城楼上,看着羌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
蓟县撑了三天。
第一天南门破了,守军退到内城。
第二天粮仓被烧,满城都是浓烟。第三天夜里,羌人从西门攻入,守军全线崩溃。
赵统带着亲兵从东门突围,被羌人骑兵追上,一刀砍于马下。
王淮安死得更早。
他在城破当晚想从密道逃走,密道的出口被羌人事先堵死了,投降的守军里有人供出了密道的位置。
王淮安被堵在密道里活活闷死了。
蓟县一破,幽州门户大开。
羌人分兵三路,五天之内连下安平、广宁、渔阳三县。
赵光涛跑得最快,羌人还没到渔阳他就带着家眷往南跑了,连县衙的印信都没来得及拿。
幽州全境告急。
消息传到右北平的时候,林云正在城北的校场上操练新兵。
赵睢拿着军报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林云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转头对何冲说了一句话。
“点兵。三千骑兵,半个时辰后出发。”
何冲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去点兵了。
赵睢拦住林云:“太守,赵统死了,蓟县没了,幽州群龙无首。咱们这点兵力赶过去,能干什么?”
林云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赵统死了,幽州就是我的了。”
两千右北平精骑加上一千乌桓骑兵,半个时辰后从北门出发,一路向西南方向疾驰。三天后,大军抵达渔阳。
渔阳的情况比林云预想的要好。
赵光涛虽然跑了,但孟辉没跑。
他在羌人到来之前就组织百姓撤到了城外的山区里,县城的粮仓被他搬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实在来不及运走的全烧了。
羌人占了渔阳,但只占了一座空城,没粮没人,守了不到五天就退回了蓟县。
林云在渔阳城外见到了孟辉。
这位渔阳郡丞浑身是泥,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还在。
他看到林云的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不走?”
“走了你拿什么反攻?”孟辉递过来一卷地图,“蓟县城里的情况,羌人的兵力部署,能摸清的都在这上面了。”
林云展开地图看了一眼,收起来,拍了拍孟辉的肩膀:“你留在这里稳住渔阳,后面的事我来办。”
当夜,林云在渔阳县衙里召开了军议。
何冲、石勇、阿古拉、赵大彪都在,赵睢站在地图旁边,用刀鞘指着蓟县的位置。
“姚兴在蓟县留了八千人,他自己带了主力去攻打冀州了。
蓟县城墙被羌人修过,但他们在城里的时间太短,东南角那段被投石机砸塌的城墙只补了一半。咱们从那段突进去。”
林云点头:“何冲带一千骑兵佯攻北门,声势要大。阿古拉带乌桓骑兵堵西门,不要让城里出来报信的人跑掉。我带主力从东南角突破。”
“什么时候动手?”何冲问。
“明天天黑。”
攻城在次日黄昏开始。
何冲带着一千骑兵在北门外来回奔驰,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城里的羌人守军立刻被吸引到了北门,弓箭手齐刷刷地上了北面城墙。
与此同时,林云带着两千人摸到了东南角。
那段豁口确实没修好,只垒了半人高的砖墙,后面用木头架子撑着。
林云让人用抓钩勾住木架,一起发力,木头架子轰隆一声塌了,豁口重新露了出来。
林云第一个冲了进去。
城墙上的羌人守军还在往北门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喊杀声,回头一看,汉军已经从东南角涌进来了。
羌人守将是个三十出头的百夫长,提着刀想组织反击,被林云一箭钉在了城门楼的柱子上。
城内巷战打了一个时辰。
羌人在蓟县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对城里的街道不熟,被汉军分割包围,一个一个地吃掉。
天亮的时候,蓟县回到了林云手里。
俘虏两千三百人,斩杀四千余。
缴获军粮五千石,战马八百匹,羌人从凉州一路劫掠的金银珠宝堆了半个库房。
林云站在蓟县北门城楼上,看着城墙上还没干透的血迹和城外烧焦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赵睢走上来,低声说:
“赵统的尸体找到了,在东门外的一片乱葬岗里。脑袋被人砍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全被扒光了。”
“找个好点的棺材,埋了。”林云说完,转身下了城楼。
他在刺史府的大堂里坐了一夜。赵统的椅子还留着,桌案上摊着赵统没写完的奏折,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那张奏折的开头写着“臣统谨奏:凉州危局,非林云不能救”
后面的字被墨渍洇糊了,看不清楚。
林云把奏折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天亮了。幽州没了刺史,但幽州还在。
蓟县收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幽州各地的反应很有意思。
渔阳和右北平不用说,本就是林云的地盘。
广平和安平两县的县令在羌人来的时候躲进了山里,听说林云夺回了蓟县,第一时间派人送来了贺表和粮草,姿态放得极低。
这两县的县令心里门清。
赵统死了,幽州地面上谁手里有兵谁就是天,而林云手里不仅有兵,还有朝廷给的节杖。
代郡的县令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在代郡当了十二年县令,谁也不得罪。
他给林云写信,措辞很客气,大意是“下官年迈体衰,代郡一切事务愿听林侯爷安排”。
这等于主动交权了。
上谷郡的郡守郑伯安反应最有趣。
他派儿子带着十车粮食和三箱账册来蓟县,让他儿子当面对林云说:“家父说,赵刺史在时,上谷郡的赋税就从来没算清楚过。如今林侯爷主事,账册全在这里,请侯爷过目。”
林云翻了两页账册,看出这是上谷郡近三年的真实账目——郑伯安这是把家底全交出来了,表示自己不藏私。
只有涿郡的郡守曹敬选择了硬扛。
曹敬是赵统的心腹,赵统活着的时候没少给他好处。
羌人打过来的时候他倒是守住了涿郡,但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而是涿郡地处幽州最南端,羌人根本没打过去。
曹敬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弹劾林云拥兵自重、擅据蓟县、图谋不轨。
奏折送出之后,他又派了一千兵马在涿郡边界上设卡,摆出一副要跟林云划地而治的架势。
林云没跟他废话。
三天后,何冲带了两千骑兵出现在涿郡城外,赵睢带了一千步兵绕到城南堵住了退路。
林云让人给曹敬捎了一句话:“你的兵多是好事,你想拿他们的命来逞英雄,我就帮你成全他们的忠义之名。”
曹敬当天下午就开了城门。
他不是被林云的话吓到了,而是他的兵听到林云的名字之后自己把城门打开了。
曹敬被押到蓟县,林云见了他一面,只说了两句话。
“你的弹劾奏折送到京城之前,我的战报已经送到了。战报里写了你的名字。涿郡郡守曹敬,坚守城池不退,为大军守住粮道,功不可没。”
曹敬愣了好半天,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林云的人了。
幽州七郡,林云实际控制了全部。
蓟县刺史府的大堂重新收拾了出来。
林云坐在刺史府大堂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幽州各郡的官员名单,足足三百多个名字。
这些人里有赵统的旧部,有当地的士绅子弟,有在任十几年的老油条,也有新上任的愣头青。
羌人打过来的时候,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投降了,也有的死了。
林云用了半个月时间,把这份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跑了的,能追回来的追回来继续用,追不回来的革职永不叙用。
躲了的,视情况而定,确实是因为兵力不济被迫撤退的保留原职,临阵脱逃的一律革职。
投降了羌人的,按律当斩,但林云只杀了为首的几个,其余的发配到右北平铁矿做苦役。
死了的,家有老小的发抚恤,儿子成年的直接补进衙门。
这一轮整顿下来,幽州官场少了一百多人。
空缺的位置林云没从京城调人。
京城那边现在忙着应付羌人南下的乱局,根本顾不上幽州的官员任命。
他从右北平调了一批自己培养的年轻人过来,又从渔阳、代郡等地提拔了一些政绩不错但一直被赵统压着的基层官员。
其中有个叫冯庸的,之前在代郡当县尉,年年考课都是优,但因为不肯给赵统送礼,当了八年县尉愣是没升过一级。
林云把他调到蓟县当功曹,专管吏治考核。
冯庸上任第一天就给林云递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二十三个他觉得能力不够但占据要职的官员,每个人的问题和替代人选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云看完名单,说了句:“你这个人,早该用你。”冯庸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到了这一步,幽州虽然是林云说了算,但他名义上仍是大乾的臣子,关内侯、平北将军、幽州这边的人私底下叫他“林帅”,但公文往来时,抬头写的仍然是“右北平太守林”。
幽州和朝廷之间仍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幽州不拥兵自重,朝廷不给幽州找麻烦。
但是,并州丢了。
消息是十一月传来的。
姚兴攻破蓟县之后没有在幽州停留,他真正的目标是中原。
羌人主力从蓟县南下,过冀州,进入并州地界。
并州刺史向朝廷求援,朝廷派了三万禁军北上,结果在晋阳城外被羌人伏击,全军覆没。
三天后晋阳城破,并州刺史自焚于衙署。姚兴占了并州,顺手把河内郡也吞了,兵锋直指洛阳。
这还只是北边。
南边的消息更糟。青州和兖州的黄巾军在被朝廷压了几年之后忽然死灰复燃,趁着朝廷把兵力都调去对付羌人的空档,一夜之间攻破了三座县城。
起义军的首领是个叫张宝的,自称“天公将军”,拥众五万,号称十万,在泰山脚下扎了大营。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荆州。
荆州牧刘崇,这个被朝廷倚为南方柱石的重臣,在羌人南下、黄巾造反的同一个月,宣布自立,国号“楚”,定都江陵。
他在讨伐檄文里说自己“不忍见社稷倾覆,故承天命而自立,非篡也,代天子牧万民尔”。
好一个“非篡也”,冠冕堂皇的话都被他说完了。
京城方面,太监赵忠代替皇帝下的旨意是命各地出兵勤王。
但圣旨发出去之后,真正响应的没有几个。
各州刺史都在观望,有的借口道路不通,有的说本地亦有叛乱需要镇压,有的干脆连回信都不回。
天下乱了。
不是慢慢地乱,是像房梁断了整间屋子塌下来那样,一下子就全乱了。
林云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蓟县城外的军营里操练新兵。他把朝廷的圣旨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旁边的赵睢。
赵睢看完,脸色变了:“朝廷现在四面着火,咱们怎么办?”
“等。”林云说。
“等什么?”
“等一个出兵的理由。”
理由来得很快。
冀州刺史韩琼的求援信送到了蓟县。
韩琼在信里写得很直白:羌人主力虽然离开了冀州,但留了一万多人在冀州南部烧杀抢掠,冀州兵挡不住。
朝廷的援军指望不上了,如果林云不出手,冀州就是下一个幽州。
林云看完信,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韩琼这个人,当年赵统克扣我粮饷的时候,他偷偷拨了三千石粮食给我。虽然三千石不多,但他帮过我。”
赵睢想了想:“你要还这个人情?”
“不完全是。”
林云把求援信叠好放进怀里,“冀州是幽州的门户。如果冀州丢了,咱们幽州就是下一个挨打的。
帮他守冀州,就是帮咱们自己守幽州。”
当夜,林云召集所有将领到刺史府议事。
人到齐之后,他铺开地图,用一根筷子指着冀州的位置,说了两个字:“出兵!”
林云从幽州带出来一万两千人。
其中八千是他的嫡系,三千是乌桓骑兵,一千是收编的蓟县降兵。
留四千人守幽州,由赵睢坐镇,其余八千全部开赴冀州。
行军途中有个小插曲。
经过代郡的时候,一个姓韩的当地士绅在路边拦住了林云的马,跪在地上磕头,说羌人杀了他全家,抢了他所有的田产,他愿意捐出全部家财资助大军,只求林云替他报仇。
林云把他扶起来,问了一句:“你还有多少钱?”
韩士绅说:“现银没了,但我在冀州还有一座宅子和两间铺面,折价大概值三千两。”
林云让人记下了这笔账,然后对韩士绅说:“你的银子我先借了,打完仗连本带利还你。”
韩士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不要利息,只要羌人的脑袋。
林云拍了拍他肩膀,继续赶路。
石勇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大人,咱们府库里的银子够用,你干嘛找人借钱?”
林云说:“他借钱给我,他就是我的人。以后代郡有什么事,他会第一个站在咱们这边。”石勇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大军到达冀州的时候,冀州刺史韩琼已经在城南的邺城苦守了半个月。
羌人围城,把邺城周围的几个县都抢空了。
韩琼手下的兵从五千打到了不到三千,城墙上的垛口被投石机砸得没剩下几个完整的。
林云的大军出现在羌人背后的时候,羌人的主将正在吃午饭。
何冲的两千骑兵从羌人侧翼发起突袭,冲锋的速度极快,羌人的哨兵被他们绕过去了。
等羌人的战鼓擂响时,何冲的骑兵已经冲进了羌人大营的后方,开始点火。
与此同时,石勇带着三千步兵从正面向羌人大营推进,弩手在前,连发弩一口气射出三千支箭,羌人前营的守军被射得抬不起头。
羌人主将阿克占反应很快,立刻组织反击,命令中军的两千骑兵从左右包抄,试图夹击何冲。
但何冲压根不给羌人合围的机会,他的两千骑兵冲完就退,退完又冲,羌人的骑兵被拉得越来越散。
当天夜里,羌人营地的篝火刚亮起来,何冲又来了。
这次他没放火,而是带人摸到羌人的马厩,把拴马的绳子全砍断了,然后用铜哨一吹,上千匹受惊的战马在羌人营地里横冲直撞,踩死踩伤两百多人。
阿克占暴跳如雷,下令全军拔营,退到三十里外的武城,准备在那里重整旗鼓。
林云没有给他重整的机会。
阿克占前脚刚到武城,石勇后脚就追了上来。
这次石勇没带步兵,只带了三千骑兵,每人带五天的干粮和三壶箭,不攻武城城墙,而是绕着武城外围扫荡,把阿克占派出去征粮的队伍一个一个吃掉。
阿克占在武城守了十天,粮草吃光了,城外的援军一个没来,派出去的信使全被石勇截杀了。
第十一天夜里,阿克占决定突围。他集中了剩下的两千骑兵,打开武城西门,趁着夜色往西冲。
西门外面是一片空地,看起来很适合骑兵冲锋。
阿克占觉得这个方向不会有埋伏,因为汉军的主力一直在东面活动。
他的判断逻辑没有问题,但他不知道林云来到冀州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战,而是一个人骑马把武城周边五十里的地形全勘察了一遍。
勘察完之后,他对何冲说了一句话:
“西门那片空地的土是软的,骑兵冲不快。在西门外挖壕沟,不用太宽,三尺就够了。”
阿克占的两千骑兵冲到西门外三里地的时候,前锋突然栽进了壕沟。
三尺宽的壕沟,白天一眼就能看到,但在黑夜里跑马根本看不出来。
前锋一栽进去,后面的骑兵刹不住,直接撞在前锋的马身上,两三百骑在壕沟前面挤成了一锅粥。
何冲的骑兵从侧翼杀出来,阿古拉的乌桓骑兵绕到背后堵住了退路。
阿克占被活捉的时候,他的两千骑兵只剩不到八百人。
冀州之战,林云以八千兵力对阵羌人一万三千人,用时十二天,斩杀四千余,俘虏六千,羌人主将阿克占被生擒。邺城解围。
韩琼站在邺城城墙上,看着羌人的俘虏被一串一串地押进城,看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下了城墙,走到林云面前,抱拳说了一句:“林侯爷,冀州欠你一条命。”
林云看了他一眼:“还你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