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庙外传来的声音一日比一日焦灼。藏雷殿和净云宗的弟子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带回的消息让离陌和张酸的声音越来越沉:“……上游又崩了三处堤坝,东南区域数百个村镇整个被冲没了……”“……净云宗传讯,西边泽国千里,尸骸蔽江……人手根本不够……”
洪灾。这两个字眼像冰冷的巨石,一次次砸在花如月的心上,也敲打着白九思看似平静的神识。松鹤县父神庙,不过是这无边汪洋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藏雷殿与净云宗倾尽全力,又能护住多少?那自天穹深处倾泻而下的恶意,源头究竟在何处?
这天清晨,花如月的气息比往日更早地靠近。她为他掖好被角,指尖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一瞬。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金属摩擦声——是她腰间的逐日剑,正被缓缓抽出半截剑鞘,剑身流淌着温润却内蕴锋芒的金红色光泽,如同初升的朝阳,在昏暗的殿内投下一片暖意。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床头那柄通体如玄冰、萦绕着淡淡月华般清辉的契月剑上。这柄属于白九思的神剑,在她替他疗伤时,一直静静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她要走!一个清晰的念头瞬间撞入白九思的神识深处。
一股强烈的冲动压倒了贪恋的温存。白九思凝聚起自己刚刚稳固的神魂,投向了那柄冰冷而熟悉的佩剑中。神魂剥离躯壳的刹那,带来一阵强烈的撕裂眩晕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但他死死咬牙忍住,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那一片蕴含着凛冽寒意与月魄精华的金属脉络之中。
莹蓝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到花如月都没有发现。
契月剑在花如月手中猛地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光华流转,月华般的清辉骤然明亮了几分,竟隐隐透出一丝暖意。
花如月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手中的契月剑,秀眉微蹙。契月剑今日这反应莫不是诞生了自己的意识?她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脊,那剑身的嗡鸣奇异地平息了,光华内敛,只是那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依旧存在。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逐日剑,金红色的剑身安静如常。
瞥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白九思,她不再犹豫,反手将契月剑归入腰间的另一个剑鞘,与逐日剑并列。那冰冷的剑鞘紧贴着她的背脊,白九思的神识也随之微微荡漾,清晰地感受着她每一步的坚定与沉重。
洪水肆虐过的大地,满目疮痍。浑浊的泥浆覆盖了昔日的田野和道路,只余下断壁残垣倔强地探出头来,如同溺毙巨兽的骸骨。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
花如月的身影在泥泞中快速穿梭,如同一道清冷的流光。她此行是去下游一处尚未完全被淹没的高地,那里聚集了数百惊魂未定的灾民,急需药物和净水符箓。
白九思的神识依附在契月之上,清晰地“看”着外界的一切。
滔天的黄浊巨浪翻涌着,卷起破碎的屋梁、淹死的牲畜、甚至模糊的人形……每一次浪头拍击在尚存的残破堤岸上,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这并非纯粹的天灾,那污浊的水流深处,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怨毒与死气,丝丝缕缕,侵蚀着一切生机。他几乎能听到那水底深处,无数生灵溺毙前的绝望哀嚎汇聚成的无声尖啸。
花如月在一片被洪水冲垮、仅余狭窄土埂的区域停下。前方浑浊的急流阻断了去路,土埂摇摇欲坠。她凝神观察水流,寻找最稳妥的落脚点。
就在她足尖轻点,准备掠过一片看似较为平缓的水域时,异变陡生!
浑浊的水面下,数条粗如巨蟒、完全由漆黑粘稠的淤泥构成的怪物猛地窜出!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不断扭曲不成形的形体,发出无声的尖啸,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冰冷的水气,直扑花如月双腿!
花如月瞳孔骤缩,左手掐诀,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瞬间在身侧张开。然而诡异的是,那丑陋的怪物突然漫出一股诡异又阴冷的怨气,那屏障只阻了一阻,便被数条泥怪合力撞得剧烈摇晃,金光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她右手本能地搭上了腰间的逐日剑柄。
千钧一发之际,花如月甚至来不及拔剑,她背负的契月剑却猛地爆发出一声裂石穿云般的清越剑鸣!
“锵——!”‘滚!’
剑光如寒电惊鸿,自主脱鞘而出!没有花如月的灵力催动,那剑光却带着一种无端的凌厉和锋芒!冰冷的剑气瞬间充盈四周,空气温度骤降,浑浊的水面甚至凝结出细小的冰晶!这剑意——孤高、清绝、带着九霄之上的神威与藏雷殿独有的肃杀,正是白九思独有的印记!
剑光一闪而逝,快到肉眼难辨。只听得几声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那几条扑到近前的狰狞怪物,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割,动作骤然僵直,随即整个淤泥构成的身体轰然崩解,化作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重新落回浑浊的洪水之中,被汹涌的浊流卷走,再无痕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花如月稳稳落在对面仅存的土埂上,撑起的灵力屏障缓缓消散。她怔在原地,微微喘息,目光死死盯在悬浮于身前、兀自嗡鸣震颤的契月剑上。
那斩灭邪祟的凛冽剑意还未完全散去,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直直刺入她的心扉。
“契月?!”花如月的声音干涩沙哑,“不,这气息,是……”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冰冷的剑脊。那剑身在她指尖下轻轻嗡鸣,传递着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白九思,是……你吗?”她的指尖眷恋地、一遍遍抚过那光滑如镜、流淌着月华清辉的剑身。
像是印证她的猜测,契月剑在她手中再次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嗡鸣,剑身微颤,如同点头,又围着花如月上上下下的绕了一圈,仿佛在查看花如月有没有受伤,剑柄才乖巧的将自己放置在花如月微微握起的手掌之中。花如月压下心头的激动,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她紧紧握住剑柄,郑重地将契月剑收回鞘中,这一次,她的手心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