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思的神魂在沉寂的躯壳深处,如同风暴中心般凝聚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已洞悉斩龙的关键——自身那源自鸿蒙父神的至阴本源!
此刻,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将这残破的神魂打磨得足以承受附身契月剑的消耗,积蓄足以催动本源之力、发出致命一击的力量!他在等待,等待阿月和离陌他们将那条蛰伏于滔天怨水中的孽龙逼出真身,等待它最虚弱的瞬间。那时,便是他……
接连几日,白九思的神魂都沉入最深层次的凝练与修复之中。每一次魂力的流转,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黑色诡异力量的隐隐躁动,但他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而花如月,则如同绷紧的弦,白日里强撑着精神,或隐匿气息潜入龙口河附近探查,或指挥调度、竭力阻止被怨气蛊惑的生灵自投罗网;夜晚,则拖着满身疲惫与沉重回到父神庙的内殿,守着那具沉寂的躯壳,靠着壁画,如同对着唯一让她放下心房的树洞,倾诉着日间的发现、焦虑以及对于怨水龙的推测。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她坐在床榻边的小凳上,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
“九思……龙口河的怨气,一日浓过一日。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方圆百里。那些生灵,飞鸟、走兽,甚至意志稍弱的百姓,都如同着了魔一样,浑浑噩噩地朝着那黑水中心走去……若非净云和藏雷带人日夜警戒,以清心符强行唤醒,又不知要平添多少亡魂……”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那蛊惑之力还在增强……我能感觉到,它在积蓄,在等待……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殿内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诅咒般的洪水轰鸣。在这令人窒息的紧迫与残酷现实面前,一股前所未有的、动摇根基的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她坚守了数百年的道心。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曾执剑斩龙,也曾温柔地拂过沉睡爱人的额发。此刻,它们却显得有些无力。她的声音干涩、低哑,如同梦呓,又似泣血的质问,在空旷寂静的内殿中幽幽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冰冷的石板上,也砸在她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上:
“九思……”她唤着那个沉寂的名字,仿佛他能给予答案。
“你常说……因果轮回,天道昭彰。你说,我等修行之人,不该以神力强行扰乱凡间的秩序与命理,当顺其自然,敬畏天道……”
“呵”她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愤:
“可是!一句轻飘飘的‘因果轮回’!便是要这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用他们的血肉、用他们的哀嚎、用他们世代栖居的家园……去印证吗?!去填那所谓的‘劫数’吗?!”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泛起血丝,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那些被怨气蛊惑、茫然走向死地的百姓!那些在洪水中挣扎呼救、转眼就被浊浪吞没的孩童!那日夜不休、如同地狱传来的绝望呜咽!作为仙,就只能眼睁睁着看着吗?”
“我……难道错了吗?!”
“当年斩那肆虐人间、赤地千里的旱龙……是错了吗?!”
“此刻……想要阻止这怨水龙淹没人间……也是错了吗?!”
这一声声自我的质问,如同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床柱,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粗糙的木纹。巨大的迷茫和沉重的负罪感如同无形的巨石,几乎要将她压垮。难道守护苍生,竟是逆天而行?难道心存悲悯,竟是扰乱命理?难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甚至是……更大的罪孽?
沉默。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粘稠的墨汁,在父神庙内晕染开来。烛火不安地晃动,将她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壁画上,如同一个困顿挣扎的灵魂。
就在这信念即将被自我怀疑的黑暗彻底吞噬的临界点——
“不!!!”
一声决绝、清越、如同斩断一切迷茫的断喝,猛然从花如月的胸腔中迸发而出!那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坚定,瞬间撕裂了沉重的死寂!
她猛地挺直了脊梁,如同寒风中傲然不屈的青竹!那双曾被迷茫和泪水浸染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寒星,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到刺破苍穹的坚定光芒!所有的动摇、所有的软弱、所有对“天道命理”的畏缩,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
她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庙宇的阻隔,直视着那在洪水中翻腾的怨毒孽龙,直视着那虚无缥缈却冷酷无情的“天道”!
“我没错!”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精金,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所求之事,不过一方净土,万民安宁!”
“我所行之事,只为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但求问心无愧,何惧因果加身?!”
一股磅礴浩然的战意,混合着守护苍生的无上信念,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她体内轰然爆发!她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旋激荡,衣袂无风自动。那柄静静躺在床边的契月剑,仿佛感应到了花如月此刻沸腾的心意与决绝的意志,竟发出一声裂石穿云般的清越剑鸣!“锵——!”剑身剧烈震颤,幽蓝色的光华不受控制地流泻而出,瞬间照亮了她坚毅如铸的侧脸!
她目光如电,坚定道“恶龙祸乱人间,荼毒生灵——当斩!!!”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决绝:“若今时今日当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因果轮回,当初斩龙之因在我,这份恶果也该由我来终结!哪怕……拼却此身,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