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天空被厚重的阴云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一块巨大的、沾满污水的灰布悬在头顶。然而,在江边这片老树虬结的浓荫下,却奇异地透着一方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简陋的草席铺在略干燥的土坡上,便是唯一的床榻。周围的杂草被仔细地清理过,露出湿润的泥土,几块光滑的鹅卵石被精心堆叠在一起,一个用宽大绿叶精心折叠成的“叶杯”斜斜地靠着石堆放着,里面盛着半杯清水。奇异的是,杯中水并非寻常的澄澈,而是散发着柔和的、蓝莹莹的光芒,随着微凉的江风拂过,水面轻轻晃动着涟漪,将那片小小的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
草席上,那位饱经风霜的妇人安静地躺着。她的衣衫依旧破旧,却明显被细心整理过,发髻也重新挽得一丝不苟。此刻,她紧闭的双眼下,眼珠微微转动,胸口的起伏比之前平稳有力了许多。在她身边,蜷缩着小小孩子。孩子身上盖着一件洁白如雪、不染纤尘的外衣,将他瘦小的身体完全包裹。这极致的洁净与周围环境的破败形成强烈的反差,却莫名地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
花如月背靠着粗糙的老树树干,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之前,这孩子固执地守在母亲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强撑着不肯睡去,生怕错过母亲醒来的瞬间,也怕在恩人面前失了礼数。那份纯真的担忧和倔强,竟奇异地抚平了花如月心中因“水神爷爷”线索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和焦灼不安。她悄然释放出一缕温和的灵力,如同最轻柔的摇篮曲,让孩子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坤生镇,邪气,水神爷爷,白九思的气息以及连名字都和十安很像的小平安……
这突如其来的线索,是绝境中的希望曙光,还是幕后黑手精心布置的、针对她执念的致命陷阱?一切都巧合得令人心惊。然而,此刻的冷静,并未动摇她的决心。无论前方是父神的指引还是深渊的诱饵,只要有一丝可能联系到白九思,这局她是必入不可!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不多时,草席上的妇人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茫的眼神聚焦,第一时间便急切地搜寻着。
“娘!你醒了!”几乎是同时,被母亲动静惊醒的小平安猛地坐起身,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这个坚强的孩子看到自己的娘亲终于忍不住掉小珠子了。
“平…平安?!你…你没事?!”妇人刚醒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昏迷前眼睁睁看着儿子被灌下毒药、像破麻袋一样扔进冰冷江水的绝望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此刻看到儿子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泪如雨下,挣扎着想要坐起,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
“是恩人哥哥把你救醒了!”小平安急忙扶住母亲,激动得语速都快了起来,“娘!你看!你看我!我…我不口吃了!真的!恩人哥哥的药,治好了我的口吃!”他惊喜地发现这个变化,小脸激动得通红,转头望向树下的花如月,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感激。
妇人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看到那道遗世独立的白色身影,瞬间明白了。巨大的感激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拉着小平安,挣扎着便要下跪叩谢。
“恩人!大恩大德……”
花如月这次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受了他们郑重的叩拜。她明白,这份沉重的感激若不受下,只会让这对母子更加惶恐不安。
“无妨。”
待他们叩拜完毕,花如月才淡淡开口,声音透过幕帷传来,“你们母子且安心在此。我先去查看一下此江的情况……”她目光扫过小平安瞬间紧张起来的小脸,顿了顿,补充道,“…一会儿便回。”
果然,听到“一会儿便回”,小平安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偷偷松了口气。
花如月心中了然,又提醒道:“小平安,别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话音落下,她身影微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将这片温馨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劫后重逢的母子。
……
一个时辰后,落日挣扎着沉向西山,泼洒下大片大片如血般浓烈的霞光。这猩红的光芒投射在阴气森森的坤生镇上,显得格外妖异与不协调。
安置好小平安的母亲。
“小平安,”花如月伸出手,“拉着我的手,我们去江下,拜访一下你的水神爷爷。”
两人来到小平安当初从江中爬出的位置。花如月牵着小平安的手,一步一步踏入微凉的江水中。水流温柔地包裹上来,却在触及他们身体的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推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气泡将两人完全笼罩。
“哇!”小平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神奇的水晶宫。气泡外,清澈的江水如同流动的碧玉,成群的小鱼好奇地游弋过来,小平安隔着透明的屏障打量着他们,咽了咽口水。
花如月牵着他,步履平稳地向着江心深处走去。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流也愈发湍急冰冷,但气泡内始终温暖干燥。小平安凭着记忆指引方向,花如月则小心地避开江底嶙峋的怪石和纠缠的水草。
终于,他们来到了靠近江心的一处陡峭石壁前。石壁底部,一个被茂密水草半遮掩的洞口隐约可见。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仿佛巨兽的口。
“恩人哥哥,就是这里!当时我被水流卷了进去。”小平安指着洞口,小脸上带着一丝对黑暗的本能畏惧。
花如月点点头,牵着他游入洞口。里面并非想象中狭窄,反而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小的天然水中石窟。
一进入石窟范围,花如月便撤去了灵力屏障。奇异的是,洞窟内部竟然滴水皆无!空气干燥而清凉,与外面的水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石窟中央,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珠子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它散发着纯粹而柔和的蔚蓝色光芒,如同最纯净的海水凝聚而成,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梦幻的水晶宫。洞壁光滑湿润,反射着蓝莹莹的光。洞口处,湍急的江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阻隔,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帘门,却无一丝水汽能渗入洞内。
“水神爷爷!水神爷爷!你还在吗?”小平安迫不及待地朝着那颗发光的珠子喊道,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内回荡。
回应他的,只有洞外江水永不停歇的哗哗流淌声。
花如月的心,在踏入洞窟的瞬间就提了起来。她强大的神魂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扫过洞窟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那水灵珠中一道更深邃的莹蓝色光芒像是感知的什么一般一闪而过。
水灵珠!她一眼认出了这天地奇珍。坤生镇地处西南坤位,临江而建,本就是水灵汇聚之地,孕育出水灵珠这等天地灵物倒也不算稀奇。只是……小平安口中的“水神爷爷”呢?那石子上属于白九思的、让她灵魂悸动的熟悉气息,为何在这气息源头的洞窟内,反而感知不到了?
“恩人哥哥,水神爷爷好像不在!”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小平安,当时这块石头是水神爷爷变出来给你的吗?”
现在唯一有他的气息线索的便是这块石头,只要找到石头的来源,便能知道这抹气息的来源。
“恩人哥哥,当时我痛的难受,突然有一道蓝光卷起了地上的这颗石头,然后我脑海里突然就知道了石头的用法了。”小平安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花如月在洞窟中绕了一圈,一无所获,听到小平安的说法,难不成,这抹气息本就在石头中,不知从哪里随着水流飘到这个洞窟,而这水灵珠或许是起了神志,亦或许是有修道者,知道这石头不凡,发现了给小平安身上的邪气,救这孩子一命?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花如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的又是一场空吗?
苦涩在舌尖蔓延。她看了一眼那颗散发着纯净水灵之力的宝珠。天地灵物诞生灵智不易,若它真是“水神爷爷”,救了小平安,也算善缘。自己不该再打扰,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
罢了……
花如月压下心中翻涌的失望,牵起小平安的手:“走吧,我们先上去。”
灵力屏障再次撑起,隔绝了冰冷的江水,转身准备离开这带来巨大失望的洞窟。小小的身影似乎也感受到了身边恩人哥哥低落的情绪,微微低垂着小脑袋,小小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仿佛也分担着那份沉重的失落。
花如月看着那颗毛茸茸、低垂着的小脑袋,心中那翻涌的苦涩几乎要将她淹没。十年,希望燃起又熄灭,这样的场景她早已历经过无数次。她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试图驱散孩子脸上的阴霾。她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小平安的发顶,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问道:
“小平安,你怎么就知道那一定是‘水神爷爷’呢?万一是位‘神仙姐姐’,小心神仙姐姐知道了怪你哦?”
这小小的玩笑果然转移了孩子的注意力。小平安立刻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认真神情,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才不会,因为我偷偷看到了!那颗珠子里飘着一个人影,白头发…那么长…”他用手比划着,“跟我以前在庙里见过的神仙画像一样…肯定是老爷爷啦!只是不知道水神爷爷现在去哪了,我还想好好谢谢他呢……”
白发?!花如月正微笑的嘴角陡然凝固。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如同撕裂了空间!幕帷之下,那双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向石窟中央那颗静静悬浮的、散发着蔚蓝光芒的水灵珠!
白发…珠子里的人影…白发!
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要沸腾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她几乎是颤抖着,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在小平安惊魂未定、茫然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伸出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摘下了那遮蔽面容的幕帷。
如瀑般的银白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在洞窟幽蓝的光线下,流淌着月华般清冷而耀眼的光泽。那张清冷绝艳、此刻却因巨大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失神的脸庞,再无遮掩地呈现在小平安面前。
“水…水神爷爷?!”小平安看着眼前突然露出真容的恩人哥哥,看着那和记忆中珠子里人影一模一样的、长及腰间的耀眼白发,彻底懵了,小嘴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溜圆,“恩人哥哥…你和水神爷爷长得一样…你,你是水神爷爷吗?”
花如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如同最炽热的火炬,穿透了空间,死死地、牢牢地锁定了那颗悬浮的水灵珠!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是他!那珠子里的人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