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松鹤县的街巷早已沉寂。龙渊高大的身影隐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目光紧紧锁着前方。只见那位被仆从簇拥着的俊美小公子,步履轻快地穿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前。青石垒砌的高墙,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着“松鹤长春”的匾额,门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照亮了守门家丁恭敬的身影。
“小公子!”
“小公子您回来啦!”
家丁们殷勤地行礼问安。那小公子随意地挥了挥手,带着一身若有若无的酒气和脂粉香,在仆从的跟随下,施施然迈进了府门。
“快去准备热水!”“唉,已经备好了。”
‘松鹤县县长的宅邸…看来这就是他的家了。’龙渊心中默念,眉头却微微蹙起。跟踪到此,下一步该如何?是暗中潜入探查?可这大半夜的,偷偷摸摸盯着人家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年郎洗澡,这行为…委实太过变态!若这小公子真是师尊的转世,那更是……龙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这念头简直是对师尊的亵渎。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
身旁的空气骤然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一道熟悉的、带着凛冽气息的红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龙渊?”花如月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寻,“你在此处作甚?可有什么发现?”她来到松鹤县已有片刻,循着龙渊刻意留下的气息印记,从客栈一路追踪至镇口,又辗转至此。
多年的磨砺让龙渊沉稳了许多,他迅速压下心中那点尴尬,对着花如月恭敬行礼:“仙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迟疑,“弟子…弟子似乎发现了师尊的线索!”
“什么?!他在哪里?!”她几乎是立刻追问,万万没想到,第二块神魂碎片如此之快便能有所进展!
“就在这县长府邸之内!”龙渊指向那紧闭的朱漆大门,随即他的语气又变得复杂起来,“而师尊…很有可能便是这县长之子!”
“县长之子?”花如月秀眉紧蹙,审视着龙渊脸上的犹疑,“你为何如此犹豫?”她自然知道强大的仙神神魂转世为人并非不可能,且因其神魂本质强韧,转世之身往往保留着前世鲜明的相貌特征。若真是白九思,龙渊怎会是这副表情?
“仙尊,我明白您的想法。”龙渊急忙解释,显得有些语无伦次,“那县长的儿子,眉眼轮廓,与师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弟子初见时,心神剧震!只是…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尴尬的神色,“只是这人的行为处事…与师尊可谓天壤之别!师尊乃是天上地下唯一的大成玄尊,威严端方,肃穆冷静,如九天皓月!可这位小公子…”龙渊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跳脱!风流!听闻他最爱流连花丛,招蜂引蝶,虽本性似乎不坏,不曾听闻有强抢民女、仗势欺人之举,但这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名声…实在是…实在是…与师尊…判若两人啊!”
花如月听着龙渊这颠三倒四、充满矛盾却又竭力描述的描述,眉头锁得更紧。相貌极似,性格却截然相反?这…可能吗?
罢了,是与不是,亲眼一见便知!何必在此凭空揣测,徒增烦恼!
念头一定,花如月再无半分犹豫,甚至没等龙渊说完,红影微晃,人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融入了县衙府邸的夜色之中,留下龙渊在原地瞠目结舌。
“额…不是…仙尊!您…您这万一不是的话…”龙渊看着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身影,后知后觉地喃喃自语,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点荒谬的叹息,“这才是真…咳…变态啊!万一…万一真不是…这算不算…给师尊头上…呃…”他猛地甩头,像是要甩掉这大不敬的想法,“呸呸呸!仙尊岂是这等肤浅之人!定是感应到了什么!”
自我安慰一番,龙渊看着那寂静的府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转身,步伐竟带上了几分几十年前还未拜师时的轻快跳脱之气。随着师尊第一缕神魂的稳固和第二片线索的出现,一种强烈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腾——与师尊真正的重逢,或许真的不远了。
青石府邸内,亭台楼阁,布局精巧。花如月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精灵,在鳞次栉比的屋脊间无声穿梭,迅捷而轻盈。她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网,谨慎地铺开,捕捉着府邸内的动静,尤其是那个特定院落的气息。
很快,她便锁定了目标——一处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声的精致小院。她悄然落在院中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枝桠间,借着浓密树叶的遮蔽向下望去。
廊檐下,两个穿着护院服饰的汉子正抱着胳膊闲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少爷这次八成又是‘英雄救美’去了,啧啧,也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套路,明明干的是好事,非得装得跟个欺男霸女的恶霸似的。”一个稍瘦的护卫咂着嘴道。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噗嗤一笑:“可不是嘛!每次看着小公子那张俊得跟画儿似的脸,硬要挤出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兄弟们憋笑憋得肠子都快打结了!还得配合着装恶奴,这差事,要求真是越来越高喽!”
“嘿,谁说不是!”瘦护卫也乐了,“这天天演,比戏班子还累!老子这两天回家,都开始跟家里那婆娘讨教,怎么才能演得更凶悍、更无脑点,结果差点被她挠个大花脸!说我是不是在骂她!”
“哈哈哈哈!老李,你要笑死老子继承你的月钱吗?”胖护卫笑得直拍大腿,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自家人的维护,“不过话说回来,咱家公子虽然…咳…是风流了些,喜好美人儿,但男人嘛,不都这样?再说了,那些庸脂俗粉,哪个真能配得上咱家公子这神仙样貌?要我说,还是咱公子吃亏点呢!”
“二虎!别瞎咧咧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回廊那头探出头,低声呵斥,“公子的热水备好了没?赶紧送进去!别磨蹭!”
“哎!就来就来!”那被唤作二虎的胖护卫连忙应声,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只见他走到廊下,那里放着一个硕大的、冒着氤氲热气的黄杨木浴桶。二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大木桶稳稳抱了起来,双臂肌肉虬结,竟走得四平八稳,桶中热水连一丝涟漪也无,径直朝着正房走去。
“嘿!俺保准一滴水不洒!就是…”二虎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公子啥时候招几个细心的婢女啊?这等粗活,真是难为死俺这糙汉子了!”
树冠中的花如月,将几人的闲谈尽收耳中。喜好容颜?风流?拈花惹草?一股无名的怒火毫无征兆地升腾而起。
“咔嚓!”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她足下踩着的细枝竟因心绪波动,无意识加重的力道而瞬间断裂!
“谁?!”廊下那个精瘦的护卫老李反应极快,如同受惊的猎犬,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古树树冠,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身体紧绷。
‘看着粗犷,警觉性倒是不低!’花如月心中一凛,暗赞一声。她反应更快,指尖灵力微吐,化作几只受惊的夜鸟,“扑棱棱”地从树叶深处仓皇飞出,消失在夜色中。
“原来是几只小鸟…”老李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嘀咕了一句,收回按刀的手。
趁着二虎抱着浴桶推门进入正房的瞬间,花如月身影如烟,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在房门合拢前的一刹那,闪身而入,旋即轻盈地腾身而起,无声无息地藏匿于房梁的阴影之中。她的位置极佳,视线斜斜向下,正好能越过屏风的上沿,将屏风后的沐浴区域尽收眼底。
房间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水汽。屏风后传来“哗啦”的水声。不多时,一个仅穿着月白色亵衣的身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松松垮垮地从内间晃了出来。他身形修长,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裸露的脖颈和锁骨愈发白皙。
应当就是那位小公子了。
他走到浴桶边,伸出几根如玉般修长的手指,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满意地哼了一声:“嗯,二虎这憨货,伺候沐浴倒是越来越合本公子心意了,这温度,正正好!”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
说罢,在房梁上花如月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竟干脆利落地解开了亵衣的系带,随手一扯,上半身便完全袒露出来!线条流畅,肌理分明,虽略显单薄却充满年轻的生命力。
花如月下意识地就想闭上眼。非礼勿视!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那张转过来的侧脸时,动作猛地僵住!
那双眼睛,即便此刻带着慵懒的笑意,深处却依旧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与灵动!
这感觉…仿若当年她从万年冰川深处,唤醒沉睡的他时,第一眼看到的那般模样!那份天地灵秀汇聚的独特气质,独一无二,唯有他——白九思!
与此同时,一直贴身佩戴在她胸前的水灵珠,竟也微微地、清晰地传来一阵温热感!
是他!真的是他!
所有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花如月再没有任何避讳,目光灼灼,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沐浴中的转世之身。不再是害羞,而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所有权。然而,廊下护卫那些“风流倜傥”、“拈花惹草”的评价,却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脑海。
好一个“风流倜傥小公子”!
好一个“拈花惹草”!
好一个“喜好容颜”!
花如月盯着那浸在热水中的身影,看着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庞,眼神渐渐变得危险起来,甚至不自觉地磨了磨牙。
“这位漂亮的姐姐,”一个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清越嗓音,带着水汽的湿润感,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房内的寂静,也打断了花如月危险的心绪,“偷窥本公子沐浴,可是要对本公子负责的哦~”
花如月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浴桶中,那小公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仰着头,目光精准无比地穿透屏风上沿的雕花空隙,直直地、带着促狭笑意地锁定了梁上藏身的她!
四目相对。
那双眸子,清亮得如同山涧寒泉,清晰地倒映着花如月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或许是被热水蒸腾的缘故,眼角微微泛着红晕,配上那慵懒的姿态和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无端生出几分动人心魄的风流魅惑之感。
花如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抓包和那直白的目光看得呼吸一滞,竟罕见地感到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想避开那灼人的视线。
“哈哈!”小公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水波随着他的笑声荡漾,“漂亮姐姐害羞了呢。”
他平日虽然表现得放荡不羁,游戏人间,实则心思极为机敏警觉。若非如此,单凭这幅招摇过市的绝世容貌和那副“猫嫌狗恨”的做派,早就不知被人劫财劫色劫命多少回了。
然而此刻,被一个陌生女子潜入房中偷看沐浴,他心中竟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或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和安心感?甚至,在她下意识躲避目光的瞬间,他竟觉得有趣,甚至下意识地在水里挺了挺胸膛,仿佛在展示什么。
他的直觉异常清晰地告诉他:她,不会伤害他。非但不会,她看着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种他看不懂,却让他心头莫名悸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