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思月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伸手敲了敲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酸麻的双腿。整整一天,从旭日初升到月上柳梢,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等待着。
等待的焦灼渐渐冷却,随之涌上的是渐渐的冷静。
固然,对那位神秘出现的漂亮姐姐,他有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比强烈的天然好感,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被吸引。
固然,他白思月素来爱美,喜好世间一切赏心悦目的容颜,但他自认并非贪恋美色之徒,更从未因此而真正失控过。他所谓的“风流”,更像是一层精心编织、用以迷惑外人、也麻痹自己的华丽外衣。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心却始终清醒。
可这几日,自从遇见她,他的行为举止竟完全脱离了掌控!那种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那种莫名的亲近渴望,那种笨拙的、连自己都觉陌生的表现……这一切都太反常了!难道……难道他披了十几年的“风流”伪装,如今竟演得太过投入,连自己都信以为真,深陷其中了不成?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心头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燥热和失落。
白思月!你还有更重要的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冷静!
上京来的王公子!此人突然出现在小小的松鹤县,打着祭拜玄尊的幌子,却放着刚刚发生玄尊显圣事件的坤生镇不去,偏偏来了这里!看似没有破绽,可他在命瘦猴去跟踪其离开后的行踪时,却又莫名失去踪影,其目的绝不单纯!
白思月敏锐地嗅到了其中隐藏的危险气息。此刻不是他任性的时候,更何况还有更危险的东西在松鹤县里面。
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扔掉手中那朵早已被揉搓得有些蔫巴、失去了最初鲜艳的月季花。他低头看着它,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书房。
书案旁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朴、釉色温润的细颈瓷瓶。他走过去,小心地将那朵蔫头耷脑的花插入瓶口,又拿起一旁的水盂,认真地往瓶底添了些清水。做完这一切,他凝视着瓶中那朵残败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花,眼神复杂难辨。
旋即,他收敛心神,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他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旁,伸手握住了桌角一方沉重的端砚。那砚台看似寻常,底部却暗藏玄机。他手指用力,以一种特定的角度和力道向左旋转了三圈。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启动。
紧邻书桌的巨大书柜,悄无声息地、平稳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隐藏的、更为宽敞的密室入口。一股混合着旧书墨香和淡淡防潮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思月闪身而入,书柜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
密室内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初入此地的人震惊不已!
这哪里像一个纨绔子弟的藏身之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据了两面墙的巨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摆放着难以计数的书籍卷宗。从基础的《四书五经》、《资治通鉴》,到艰深的《九章算术》、《天工开物》,再到《水经注》、《山海经》、《本草纲目》,甚至《孙子兵法》、《鬼谷子》、《奇门遁甲》……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农耕水利,兵法谋略,律法税赋,无所不包,无所不涉!许多书册的边角都已磨损泛黄,显然被主人频繁翻阅。这哪里是不学无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墙上悬挂着一幅极其详尽的松鹤县舆图!这地图并非市面流通的普通版本,而是经过精心勘测、补充了大量细节的专属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笔和特制的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信息:
民生,何处水渠需修缮,何处田亩易受涝,哪个村寨缺医少药,哪条商路需要拓宽;防御,城墙的薄弱点,县衙库房的位置与守卫轮换时间,几处险要隘口的布防建议,甚至标注了几个秘密的瞭望哨点和紧急撤离通道。教学,县学、私塾的分布,适龄孩童入学率,偏远村落孩童失学情况;商贸,主要集市位置,大宗货物来源与去向,潜在的经济增长点……
每一个标注都清晰明了,旁边往往还附着更小的纸条,写着具体的执行方案、遇到的困难或需要协调的资源。其中不少方案,后来都变成了松鹤县实际施行的政策。显然,这十几年来松鹤县能从当初那个名不见经传、时有灾荒的小地方,发展成如今商贾云集、民生相对富足、在周边颇具影响力的县镇,背后绝对少不了这位看似只会吃喝玩乐的“白小公子”在暗中的运筹帷幄和倾力投入!
而密室的最后一堵墙,则笼罩着一层更为沉重肃杀的氛围。墙上同样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但这幅地图描绘的范围更广,中心点却清晰地标注着“松鹤县”。地图的主题,赫然是——五十年前,怨水龙之战!
地图上用醒目的红色线条勾勒出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水患范围,触目惊心。旁边悬挂着几幅泛黄的、笔触凝重的人物小像,下面分别标注着:旱龙、怨水龙、藏雷殿、净云宗、大成玄尊、四灵仙尊,旁边用凌厉的笔锋写着四个大字:幕后黑手?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两个大字旁边,还用同样的朱笔,清晰地标注着另一个地名:父神庙!
地图和画像周围,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摘抄。有从古老县志、野史杂谈中挖掘出的只言片语;有关于“父神”信仰在本地及周边地区流传和演变的记录;有对当年参与宗门行事风格、力量体系的分析;甚至还有对“龙族”、“怨气”、“封印”等玄奥概念的推测笔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示出主人长久以来对此事的持续关注和深入思考。
白思月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俊美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轻佻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忧虑和凝重。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照出其中闪烁的智慧与警惕的光芒。
这些年他表面放浪形骸,实则心细如发,借助白府庞大的财力和人脉网络,他涉猎极广,尤其对于五十年前这场发生在自己父亲管辖之地、几乎摧毁松鹤县根基的重大事件,更是投入了远超常人的精力去研究。他深知,那场灾难绝非天灾那么简单!从始至终都有着一个“幕后黑手”在推动!其目的更是深不可测。而“父神庙”这个若隐若现、似乎贯穿始终的关键线索,仿佛就是这个父神庙其中的一个目标,这始终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焉知这潜藏了五十年的黑手,不会再度对松鹤县下手?
他的目光从“幕后黑手”和“父神庙”的标记上移开,落回到松鹤县那幅详尽的舆图上。在舆图边缘,靠近山脉的几处被特别标注为“高危区域”的地方旁边,他提笔,蘸饱了墨,凝重地写下:京城-王公子。
一个巨大的问号,紧随其后。
京城之人所求何物?
这人理由牵强,行踪成迷,怕是背后亦有人在图谋着什么。
烛光摇曳,将白思月沉思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挂满秘密的墙壁上。等待美人的旖旎心思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占据他心神的,是松鹤县上空那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阴云。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将那看似不相关的线索——神秘美人、京城来客、怨水龙之战、幕后黑手、父神庙……这些有没有关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