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朱夫人的嘱托有些多余了。
因为上了船之后，以苏南岑的身份，连靠近谢凌的资格都没有。
官船有两层，谢凌与周大人等官员在上层，盐商在下层。
除非上层有人召见，他们连楼梯都迈不上去。
赵春和带了一名清秀的小厮同行，二人嬉笑打闹，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朱夫人他们倒是见怪不怪了，但苏南岑是第一次知道他还好南风，难免有些不自在。
裘掌柜带来的是一名心腹，二人偶尔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的也都是生意上的事。
苏南岑坐在窗边吹着河风，偶尔到甲板上走一走，并不觉得无聊。
谢凌和一群官员周旋了半天，脑袋都快炸了，脸也快笑僵了，出来透气时看到下方凭栏站着的苏南岑，拿起手中的核桃朝她丢了过去。
核桃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苏南岑的脑袋。
她吓了一跳，抬头朝上方看来，就看到谢凌歉意的眼神。
苏南岑觉得他幼稚的很，瞪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
谢凌嘴角露出一道明朗的笑容，与刚才应酬时的假笑完全不同。
周清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随从吩咐了一句：“去查查下方那女子是谁。”
这船上也就这么些人，随便问个人便知苏南岑的身份。
“是朱夫人刚拉拢的一个小商户，从前做布匹生意的，是个下堂妇。”
这样的身份在周清宏眼里太好拿捏了。
“你去告诉朱夫人，今夜务必要出席晚宴。”
“您放心，他们来都来了，不可能缺席的。”
周清宏点头，这些盐商看到盐就跟恶狗看到了骨头，一点利益便能驱使他们。
他并不担心盐商之中有人会背叛他，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官船是周大人安排的，按他的一贯作风，这一段旅途没有半点玩乐。
到了下午，大家三三俩俩地凑在一起打牌玩骰子了。
苏南岑拿了本书坐在光线好的位置看。
裘掌柜在她对面坐下，欣赏道：“没想到苏掌柜还是个读书人。”
苏南岑没有抬头，一边翻页一边回应他：“打发时间罢了。”
“看的什么书？”
“普通话本而已。”
“苏掌柜怎会想到来做盐商？”
裘掌柜纯粹没话找话。
全扬州城里就属盐商最富有，哪个商人不想做盐商？
“大概是生活所迫吧。”
裘掌柜乐呵呵地笑了，“生活所迫的人是买不起盐引的。”
盐引并非不要钱的，盐商若是没有家底，也参与不了这场游戏。
许多小盐商借钱买盐引，一旦经营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任何生意都有可能赔本，哪怕是官盐也不例外。
有人在运输途中翻船了，有人存放的仓库受潮了，也可能分到了一处盐销量不好的地域。
“总有办法的，裘掌柜早年不也是白手起家？”
三大盐商中，朱掌柜靠的是岳父，赵掌柜靠的是家族，只有裘掌柜是靠自己发家的。
“苏掌柜相貌不俗，怎会选一条如此难走的路，如果我是你，大可以找个富庶之家享福。”
苏南岑合上书籍，抬头看向裘掌柜。
“裘掌柜想说什么呢？”
裘掌柜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伸手撩了一下她的鬓发。
“我想说，如果苏掌柜愿意，其实可以进我府上，保你一生富贵。”
苏南岑嫌弃地擦了擦那个位置，“裘掌柜自己都不敢保证能一辈子富贵，拿什么保证我的？”
“你诅咒我？”
“不是诅咒，做生意的哪有长盛不衰的？你以为镇北侯来扬州是游山玩水的？”
裘掌柜一身火热被泼了冷声，甩袖离开，“给脸不要脸。”
苏南岑继续看起书来。
有些人就是看不清形势，眼高于顶，殊不知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
泰州盐场很大，灶户足足有上万户。
一旦成为灶户，父子相传，世代制盐，既不能转行，子孙后代也无法参加科举。
灶户与盐商的命运可谓天差地别。
“官爷，你行行好，放过我孙女吧，她才八岁”
一名头发斑白的妇人死死地保住孙女，但她对面是凶神恶煞的官差，强行拉走了她的孙女。
“官爷，你们不能这么做啊，我孙女还小。”
“放心，你孙女是去过好日子的，总比跟着你们一辈子煮盐强。”
“官爷，不行的，你要带就把我带走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放过我孙女”
官差一脚将她踹出老远，一口痰吐在地上。
“你个老不死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鬼样子，你这年纪脱光了衣服都嫌辣眼睛！”
小女孩见祖母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哭喊道：“阿嫲，你怎么样了？”
她挣扎着要跑，被官差一把抱起来扛在肩头。
“走了走了，回去交差。”
妇人看着孙女被带走，边哭边爬，大喊：“你们放了我孙女吧，我求求你们了”
她的哭喊无人在意，不会有人同情她，更不会有人好心帮助他。
这种事在盐场时有发生。
自从这位新来的盐运司大人上任后，灶户里好看一点的丫头都被挑走了。
那群官差正琢磨着回去后领了赏上哪快活去，突然一把剑从天而降，径直插在那官差的双腿间。
“哒哒哒”有马蹄声靠近。
官差们朝前方看去，在茫茫雾气下，一支骑马的队伍朝这边走来。
那把剑正是为首之人丢过来的。
谢凌等人上岸后就有官员来接应。
也是巧了，大老远听到了哭声，再看这群穿着官服强抢民女的畜生，谢凌杀心都冒出来了。
官差们就算再没眼力也能认出这些人的不凡。
加上人群中还有他们的顶头上司吕大人。
谢凌拍了下马脖子，加快速度过来，伸手拔起地上的剑，朝着那官差砍过去。
对方直接吓尿了，大喊：“吕大人，救命！”
肩膀上一轻，小女孩被谢凌提了起来。
谢凌的剑砍掉了他的腰带，衣裳从前胸裂开，裤子也掉了下来。
谢凌把女孩往身后一放，叮嘱：“坐好，别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