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大晴。
宋姮一早就起了,待净面漱口后,便坐在妆台前梳着发髻。那边江荔悠悠转醒,睁眼见到的便是这副光景:美人削肩细腰,一头青丝如瀑。
江荔随口道:“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宋姮转身笑道:“你醒来便醒来,好好的念什么诗。此时此景哪里有什么鸟声?就外头那些蝉叫得人烦。”
江荔手肘半支着身子,歪着头看宋姮,“若是娘子嫌蝉鸣嘲哳,那我待会就命人将那些蝉尽数粘去。”
宋姮又转回身,仔细注意着发髻是否梳妥当,“你先别哄我顽。”
她又想昨夜光景,试探道:“你眼下最要紧的可不是这个。”
江荔便起身下床,径自走到宋姮身后,为宋姮挑选首饰。江荔选中了一根嵌珊瑚红宝的金簪,放在宋姮如云发中比划,“先不提那个。你且看这珊瑚簪子好看不好看,我当初买的时候就觉得这簪子衬你。虽你平日爱藕荷、玉白、湖蓝这些颜色,但我觉得你穿水红、雪青、丁香色更好看。”
宋姮轻轻推开江荔,嗔怪道:“一没净面,二没漱口,少靠近我些。”她话虽如此说,但也簪上了这根珊瑚金簪。
看那铜镜中美人指如嫩笋,蝉鬓堆云。珠翠点缀其中,不生繁琐之意,只觉珊珊可爱。
江荔笑道:“那我先去洗漱,待会一起用早膳。你想吃什么,是蟹肉玉米羹呢,还是鸡汤馄饨?”
宋姮思索了一番,道:“我想吃馄饨,最好再来一碟翡翠煎饺,蘸着醋更好吃些。”
宋姮又道:“你怎么老爱顾左右而言他,快说说你打算如何应对赌约呢?”
江荔伸了懒腰,状似漫不经心道:“如他所愿,尽我所能。”
宋姮问道:“那你不怕这流言蜚语多起来,人人都把假的当成了真,到时候宫中将你赐婚给沈家公子?”
江荔摇头道:“那定然不会。若是旁人我兴许说不准,但若是他,我有九成九的把握。”
宋姮听她语气十分笃定,不禁疑惑道:“你就这般笃定?这其中是有什么缘故么?”
江荔摇头道:“这是一桩陈年往事,倒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辛。只是一时不方便同你讲,我眼下先不告诉你,将来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会知道的。”
说完,江荔便转身走出了屋子,掩过门,一溜烟没影了。宋姮瞧着那扇门出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叹道:“这冤家怎么单穿了一件中衣就往外跑。”
那边吃过早膳,宋姮就作辞回宋府了。而江荔则在想有没有什么折衷的办法,既让人觉得她倾慕沈良檍完成赌约,又不会给沈良檍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江荔决定出了别院,往四处逛逛碰运气。但甫一踏出了门,那日光正盛,直照得人睁不开眼,兼之气温渐高,江荔犹豫再三,最终决定打道回府。待晚间凉快些时,便派了人出去打听沈良檍的消息,诸如常日里他爱去哪些去处,又喜欢吃些什么饮食果子。
又过了几日,江荔得知六月廿三日袁娘子行及笄礼,那袁府既邀了她去,也邀了沈良檍。虽有十余日的宽裕,可江荔没有提前预备好袁娘子的及笄贺礼,正打算去京中铺子里看看有什么可以挑的。
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沈良檍生辰,江荔自认与他不怎么相熟,那生辰礼也是随意从她库房里挑的。当时不预备去,她还是将生辰礼提前转交江禧,让江禧赴宴的时候一并带去。
这日傍晚时分,江荔就更换好衣裳,牵着她的爱骑白马瑞云出了别院。她不太喜欢出门的时候身边跟着一大堆人,总觉得说话行事都有人在盯着。但往日里为方便省事,少费口舌工夫,她都是一堆人乌泱泱地去,一堆人乌泱泱地回。
这次独自出门,江荔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特意选了夕阳落山后的凉快时候,特意带了膘肥体壮的瑞云出门,也特意去了往日常去的城东。
江荔边骑着马,边看着一路灯火人家。本朝不设宵禁,城内夜间灯火通明乃是常态。这城东市中,有人为的是买卖货物,也有人单为吃酒寻乐,很是热闹。
行至城东,看那琳琅满目的商铺,江荔有点拿捏不准要送些什么给袁娘子。若是从前,江荔自认和袁娘子不过点头之交。论说情谊,归根结底袁娘子是江禧的闺中好友。可那日袁娘子愿意为她仗义出言,江荔十分领袁娘子这份情。
若仍旧当袁娘子是不熟之人,江荔早就从库房里随便挑个东西预备送去。那库房里多是一些不重要的赏赐,送人虽敷衍却也不至于寒碜。
可是既然江荔愿意领袁娘子的情,那江荔便会仔细琢磨送她什么礼物。江荔曾听江禧说过袁娘子好丹青书法,本欲寻些名家字画赠她。但又听宋姮说袁娘子私底下更爱戏曲话本,丹青书法实乃父母强求。
江荔对戏曲不甚了解,但话本却涉猎一二,但毕竟江荔不能真将话本当作贺礼赠予袁娘子。所以这思来又想去,江荔觉着不如挑些精致的头面首饰作为贺礼,然后再私底下约见袁娘子去听听戏曲、看看话本。
一路走至福兴楼,江荔素日常来这家,那里的掌柜娘子早已认熟了江荔,当即迎了上来。听闻江荔欲寻些头面首饰,便亲自送江荔上了二楼雅室,让江荔在雅室挑选。
眼见那一排排头面首饰,有赤金红宝的,有银鎏金点翠的,还有白玉、黄玉、翡翠等各类玉石的。各色首饰精巧大方,光影流动。
一时间江荔挑花了眼,回想起那日沈家宴席上宋娘子一身豆绿衣裳,装扮多是白玉、翠玉一类玉器。料想她兴许喜欢白玉、翠玉,便挑了两副头面,同那掌柜娘子道:“还是和往日一样,记在我的帐下,回头到王府账房那取银钱。”
掌柜娘子了解江荔心性,料定这位郡主娘娘多半还要再挑几样物件。又想江荔平素不好有人跟着,便退了下去,由她一人在二楼边逛边挑。
见掌柜娘子下了楼,江荔便觉自在了些,随性逛了起来。逛到一处,江荔便忍不住停了下来。
吸引江荔目光的是一枚元宝大小的翡翠白菜挂坠。她往日所见的翡翠白菜大多数是摆件大小,不曾想这般大小的也甚是可爱有趣。
江荔正打算要下这件,琢磨着寻个时机送给宋姮,又想着什么样颜色衣裳与这个相配。她一转身,欲再看看其他物件,未想竟撞见了沈良檍。
沈良檍今日身着一件半旧的松绿色常服,上头无甚花纹,发间也仍旧带着那日的白玉冠。不觉奢华,十分简素。若非他气质卓然,这身打扮扔到人群中去,江荔还不一定认得出是他。
沈良檍见了她,便先向她作揖问好,江荔反应过来也象征性地回礼。这一来一往后,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陷入了一段尴尬的沉默。
江荔想主动和沈良檍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去打听过沈良檍平素喜好,但沈良檍这人行事滴水不漏,打听出来要么是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要么是他全都涉猎一二。
所以今日在福兴楼能碰见沈良檍,实在是出乎意料。
江荔看着沈良檍的眼睛,想着这要如何开口,难不成她要和他直接说,虽然这会给他带来一些显而易见的困扰,她为此感到歉意,但是为了完成那个荒唐的赌约,她仍要在未来的三个月内纠缠他,向他表达她装出来的倾慕。
因二人离得近,江荔可以清楚地观察沈良檍的神情,他面上照旧是无悲无喜的泥塑般神情,似刀削火灼都不会变化。
江荔顿觉无趣,她认为还是撞见他神色晏然那次令人感到自在些。不禁观察起他的五官,她发觉他的瞳仁颜色似乎较旁人深,眼睫似乎较旁人长些,他的五官长得也有几分面善,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也像是有什么身边熟人与他容貌相似。
江荔知道这般毫不遮掩地细细打量别人相貌的举动是十分失礼的,若沈良檍是女娘子,他准要叫她一声登徒子,这无异于那日吴元雨所为。她那日对吴元雨说话不客气,一半是趁机发泄了自己的脾气,一半是真真切切地感到被冒犯。
江荔往日里自认行事还算妥当些,她也不知她此刻在神思游离什么,竟对沈良檍做出如此失礼之举。
倏尔,沈良檍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轻声道:“似乎昌平郡主很喜欢这个样式?”
江荔见他指的是那只翡翠白菜坠子,便回道:“白菜,谐音百财。玉白菜,谐音遇百财。说不上多喜欢,只是觉得这百财如意的寓意好,希望能将这好寓意带给所赠之人。”
江荔看见沈良檍似乎轻轻一笑,但这笑意转瞬即逝。若非她一直在关注他,只怕会当作一时眼错。
沈良檍道:“我虽知这是无心之举,但是也在此谢过郡主娘娘的好意。”
江荔迷茫,她不知道沈良檍在说哪桩事情。
见此,沈良檍淡淡道:“郡主娘娘那日送沈某人的生辰贺礼正是两幅水墨白菘图。”
江荔这才想起来,不禁感到羞赧。
沈良檍眸光一转,“说不准郡主娘娘是随手一拿,根本没去看那画上画的到底是什么。”
江荔欲开口解释,但仔细思量一下,她当初只觉沈良檍饱读诗书,送两幅字画凑趣多半不会有什么疏漏,她哪里会在意画上画的是花鸟还是白菘?
江荔自知理亏,保持缄默。
沈良檍继续道:“白菘图也好,那日宴席上出现的诗笺也罢。我私下都有过调查,我知道郡主并非有心。同郡主这般说,并不是要计较这些。”
江荔想起那日因诗笺造成的难堪,忙道:“诗笺之事毕竟给你带来了麻烦,你纵使不在意,我也应当向你赔罪。”
沈良檍摇头道:“郡主不必向我赔罪,受这场风波影响的也不止我一个。”
他看着江荔道:“我平素不喜风波叨扰,只因那真真假假一时分辨不清,真成了假,假也成了真。可郡主往后若真有心,便不必假手旁人,可直接同我说便是。”
江荔心中一惊,道:“你都知道了?”
沈良檍没有否认,“也算不上完全知道,我只略知郡主近日的动作。郡主为的是什么我不清楚,但郡主所为能掀起怎样的风浪,我虽不才,但也能预料一二。”
江荔只好道:“我有不能说的缘由。”
“每个人都喜欢这么说,仿佛这般说心里就能更自在些。只是我虽无心分辨这些真真假假,但郡主若要唱一出大戏,需要我作陪,我乐意至极。我也实在想看这出大戏落幕,众人都是什么模样。”
江荔凝视着沈良檍的双眸,心中千言万语化为一句,“既然如此,那便多谢你了。”
回去的时候,江荔觉得心情比来时更低落。虽然得了沈良檍的承诺,可是她觉得还不如沈良檍从未承诺。
江荔望前路,夜色如漆,明月高悬,千家万户灯火通明,耳畔可听喧闹嬉笑之声,鼻尖可嗅各色香料之味。一片繁华热闹景色,唯心头怅然若失。
忽地,江荔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往延平王府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