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郡主娘娘驾到,统统闪开 > 第8章 鱼脍
  翌日申时四刻,城东浮玉楼。
  沈良檍在雅室已等候许久。
  雅室中陈设雅致,壁悬字画,案置鲜花。早先放置好在角落的一座冰山化了小半个,室内清静,唯听冰融之音,唯闻茉莉清香。
  酉时初,这雅室之中仍旧只有沈良檍。
  那浮玉楼管事经过此处时,想这间雅间客人来了好些时候,却只点了一壶铁观音,想必是等候什么人。他想着这客人要等候的人虽多半不会来了,但照这势头这客人大抵会是一直等下去,故也不去打扰,只给楼中小二使了个眼色,令小二仔细着这间雅室。
  酉时七刻,沈良檍等候的人姗姗来迟。
  江荔这日只着一件素无花纹的莲青衣裙,头上戴着白色幂篱,看不清面上神色。
  江荔问道:“你怎么不点灯?这屋中昏暗得很。”
  江荔说罢就从腰间荷包中取出火折子,信步走至案前,弯下身来将案上一对铜鹤灯台上的银烛点燃。
  这两根银烛燃起的烛火虽不甚亮,但一时间也让雅室中的事物清晰起来。
  烛火摇曳,沈良檍的脸清晰地落在江荔眼中,二人相视良久。
  忽地,沈良檍道:“郡主为何这般打扮?”
  江荔一面取下幂篱,一面笑道:“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何来得这般迟。”
  取下幂篱后,沈良檍可以看到江荔脸上指痕明显,唇角略肿,而江荔却是浑不在意的神色。
  沈良檍问道:“你脸上的伤是不是没有上过药。”虽是询问,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江荔指了指自己的脸,不以为意道:“有没有上过药,并不要紧。”
  沈良檍却从江荔手中拿过火折子,起身将雅室内数十根的银烛依次点燃,一时室内光亮大盛,犹如白昼。
  点燃完蜡烛,沈良檍将火折子交还给江荔,他重新入座,缓缓道:“郡主不必这般说话。”
  江荔道:“我不这般说话,那我要如何说话?说我昨日受了申斥,今日便趁日落西山好行事,瞒着人偷偷翻过墙去,来这城东酒楼私会情郎?”
  见沈良檍面色一凝,江荔不禁扑哧一笑,“说笑罢了,我是从王府大门走出去的。”
  沈良檍并不理会她,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和一小包干净的竹条,递给江荔。
  他道:“郡主还是先上药吧。”
  江荔问道:“是我自己上药,还是你来帮我上药?”
  沈良檍闻言,略有嗤笑之意,“郡主真的希望在下来帮你上药么?”
  江荔本是想松快一下方才略有凝涩的气氛,与沈良檍说笑一二。未想听沈良檍如此说,江荔心觉尴尬,便忙接过瓷瓶和竹条,将瓷瓶中的药膏蘸在竹条上,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
  江荔边处理伤口,轻叹边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与你相处时,总会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说话。”
  这边,沈良檍看江荔上药膏上得并不如何仔细,知道多半是她自己看不到脸上的伤口的缘故。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起了想帮江荔上药的心思,但碍于男女有别,他不便出手。
  沈良檍闻言,便道:“昨日郡主在同在下说过,郡主从来不喜欢费劲说谜语。那既然如此,郡主随心直言便是。”
  说完,沈良檍复又起身,环视左右,发现并没有什么铜镜妆奁之类的东西,正欲出门去寻楼中管事。
  江荔忙道:“我备了铜镜的,你不必去。”
  江荔从腰上解下另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葫芦形状荷包道:“其实伤药我也一并带了。”
  至于为什么不拿出来,当然是她看沈良檍已经递给她药瓶和竹条,一时不好回绝,索性直接用沈良檍的。而随后又想既然已在上药了,她嫌麻烦便不再拿铜镜出来。
  江荔在方才沈良檍看她上药时,沈良檍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毛便知道她脸上的药多半没抹仔细。又看沈良檍目光逡巡,似是寻找什么物件。江荔料来沈良檍是要为她寻铜镜,便制止了他。
  那沈良檍转过身来,似是有被她带而不用的举动无语到,一时脸色精彩至极,但很快便收敛起了来。
  沈良檍便道:“既然郡主备了,那便拿出来用吧,我见郡主伤口上药膏似乎并未抹匀。”
  江荔颔首,便从那葫芦形荷包中掏出一面掌心大小的铜镜,映着烛火,边照铜镜边上着药。
  那枚铜镜十分小巧,镜背上饰有荔枝纹,边缘异常光滑,想来是主人多年的爱物。
  江荔注意到沈良檍目光有在铜镜上掠过,便扬了扬铜镜,“此物故人所赠,是不是很精巧好看?”
  沈良檍微微偏过头,并不回答。
  江荔道:“你应当很好奇我脸上的伤是如何得来的吧?既然心存疑惑,你为什么不接着问我?”
  沈良檍轻笑一声,“在下不去问郡主,郡主便不会主动和在下说么?”
  沈良檍步步靠近江荔,待至有隔有一段微妙的距离才停下,他道:“又或者,郡主并不想说,那在下便也不想知道。”
  江荔从容道:“昨日我确实遇到一些事情,不过后来这事情都被我的.....阿父解决了,从此府中主事的人再也不会过问有关我的事情。你我昨日的约定,一如往常。”
  江荔说到“阿父”时,脸上浮了一丝自嘲之色。
  沈良檍道:“郡主昨日同我说这京中流言蜚语,看似有害,实则有利。可观如今,于我或许会获利,于郡主,我却看不出郡主获利在何处,郡主仍旧是为那不能说的缘由?”
  江荔摇了摇头,“若在昨日,我仍旧是为那不能说的缘由。若是今日,我还有自己另外的打算。你与我约定,各自都有目的,你为避入仕,而我也为避婚嫁之事。我不愿早早嫁人生子,半生困于后院方寸之地。“”
  “纵使将来会有宫中娘娘为我赐婚,但我名声已毁,那些有可能被赐婚于我的世家大族也会心中生厌,绞尽脑汁地寻出应对之策。什么生辰八字不合、命中不该早娶、命格极硬天生克妻、尚在母腹便有指腹为亲......前朝驸马无入仕之望,这些已是惯用的伎俩。又或者是他们有别的什么更妙的手段,总而言之,他们总会有应对之策。”
  江荔脸上重现笑意,“不说这个。今日是我邀你来此品这酒楼菜肴,我却迟来了这般久,实在是应当向你赔罪。我昨日说这酒楼的金齑玉脍最为闻名,不如我亲自操刀为你做这鱼脍,就当是赔罪,如何?”
  沈良檍见江荔利落地收拾好镜子、药瓶、竹条等物,就要一时兴起往去寻玉楼管事,忙止住了江荔。
  江荔不解道:“你可担心我这片鱼脍的本事?论说厨艺一事,我虽在烹制菜肴上不甚精通,可单论处理食物的刀工,我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沈良檍颇有几分无奈道:“我是指郡主脸上的伤。今日郡主带着幂篱一路来此,想必也不愿意旁人见到,另生猜疑。你若要寻浮玉楼的管事,说要亲手片鱼脍之事,我愿意代劳。”
  浮玉楼上菜的速度很快,沈良檍才去说一会,便有小二上来敲雅室房门,将所点之菜一并端了上来。不过多时,案上已摆上许多菜品,有江荔所点的煎蛤蜊、青口汤、荔枝白腰,也有沈良檍所点的槐叶淘、酥琼叶、莲房鱼包。而最重要的金齑玉脍,其中金齑已经调配好,玉脍仍是鲜鱼模样,铺在香薷花叶中,一旁也备好了刀具。
  那小二还解释道:“按贵人的要求,这鲈鱼是趁新鲜宰杀的,处理干净了才盛上来的。”
  因切脍前,洗手则脍湿,所以江荔只用干净的白布擦拭手。江荔擦过手后,便拿起刀具准备片鱼。只见她一手轻摁住鲈鱼身,一手执起银刀慢慢割起鱼肉来。不一会,旁边瓷盘里已经盛着许多鱼片了,鱼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只消再与细切好的香薷花叶拨令调匀,这玉脍便好了。
  此时此景,江荔不禁想起了她第一次处理鱼脍时的场景。若她平日里想吃鱼脍,自有人处理好了端上来,实在不必她亲自动手。但江荔那时候为争一时高低,便强要自己试着动手,旁人劝她,她也不听。
  待江荔亲自处理时,才感到这对于自己是多么棘手的事。滑腻的鱼皮,刺手的鱼鳍,弹动着的鱼身。那鱼从她手中滑走,落至地上不住拍打翻腾,她才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畏惧,差点要尖声叫出来。
  当时那人忙安抚她,让一旁的御厨去处理掉那条掉在地上的鱼。
  那人说:“这只是条鱼,阿荔你何须惧怕它?它既没有能防御自身的四肢,也没有能伤到人的利齿,离了水便不得活。纵使它能一时弹动,也改变不了什么,终究是你我盘中之餐。”
  那日午膳上出现了一盘鱼脍,色若白雪,香薷点缀,望之便觉新鲜可口。可江荔脑中却频频浮现那条鱼死后黑白分明的眼睛,说不上是惧怕更多,还是恶心更多,或者是二者一样多。那盘鱼脍,她最后未动一箸。
  而如今,江荔片好鱼后,便用姜水洗过手,夹着鱼脍蘸着自己碗中的金齑,怡然自得地吃了起来。
  这金齑乃用七种调料配置而成,蒜一,姜二,橘三,白梅四,熟栗黄五,粳米饭六,盐七。
  江荔彼时胃口正好,用了许多。而沈良檍却似不惯食用生鲜之物,用过几箸便不再去碰鱼脍。
  江荔见了只道:“我从前也不爱吃这个,总觉得这如何能下口,但是一旦吃过,便再不能忘。”
  江荔笑了笑:“不过每个人的口味不同,我觉这鱼做鱼脍,或片起来做汤,或剔了刺锤成鱼茸做鱼肠和鱼丸子,都是很非常好吃的。可这鱼一旦只单单处理干净,仍旧是一条完整的鱼身,拿去煎了炸了炒了蒸了,我都觉得很难以入口。”
  沈良檍闻言,脸上也微微浮现笑意,“郡主这么说,倒让我也想起一桩往事。单论吃食来说,我从前虽说是不大爱挑剔,可心中总有几分计较。”
  他缓缓道:“就说这胡芦菔,细细切作丝来,怎样烹调它,味道都好。可若它斩作块、切成片,怎么烹调它,我当时都觉得难吃。而说芦菔,它斩作块、切成片,随便煲了肉汤、鸭汤,都是一绝。可但凡它细细切作丝来,无论炒来还是用酥油皮包了饼来,我当时觉得总有苦味,难以下咽。”
  江荔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那你竟是与我相反。我看你点了莲房鱼包,料来是喜欢吃鱼。但你却很少动鱼脍,想来你是喜熟鱼,而不是喜生鱼。”
  沈良檍摇头,目光略有促狭之意,他道:“论说喜欢,倒也没多喜欢,不过是一道菜肴,只是我见郡主似乎爱吃这个。”
  江荔大窘,生出几分羞赧之意。她首先请人家来吃浮玉楼名菜金齑玉脍,随后又是为着迟到了好些时候,用亲手切脍以示歉意。但是这一大半的鱼脍都进了她的肚子里,别人因让着她而不吃,她还以为别人不喜欢吃。
  江荔连忙改口,“呃,那你如今对胡芦菔和芦菔不同做法可还是同从前一样的想法?”
  沈良檍见她话题转得生硬,便道:“我幼时被家中人宠爱惯了,但凡遇事便处处让着我。我虽知在人前要作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但人后我不免自恃身份。我八岁生辰那年,我外祖母亲手做了芦菔饼予我。我仗着家中人宠爱,又颇不喜芦菔饼,吵嚷之间失手打翻了那碟芦菔饼。”
  “随后,我阿娘说我目无尊长,竟矫情如斯,若不加以管教,日后恐累及家人。她亲自打了我十棍,押我跪在家庙思过,一概不许旁人给我吃食,关了我三天两夜才放出来。经此一事,我便再无这种想法了。”
  江荔见他说起幼时往事,语气也没有明显起伏,一副风轻云淡模样,想到自己脸上伤痕犹痛,不免心中肃然。
  只听沈良檍又道:“郡主前头说为避婚姻之事,便同我约定,一概不回应,回应便称是,让你我二人的传闻甚嚣尘上。”
  “可郡主是否想过,宫中娘娘因这满城风雨,或许会直接给你我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