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楚家,便有一位妇人出门相迎,观其年岁,料来便是楚氏姐弟之母。
楚夫人见了他们原先是一笑,而看到江荔与沈良檍后,笑意便收敛,忙扶过人来,往屋中去。
那边楚二郎忙去柴房生火烧水,准备所需用具,这边楚三娘放下一帘白纱隔断,楚四娘替江荔解开衣裳清理伤口。
楚四娘惊道:“我原先以为娘子身上的是轻伤,未曾想伤口也这般严重。”
楚三娘也看过来,惋惜道:“娘子手上的伤只怕缝针了也会留疤。”
江荔摇头,不以为意,“调制些脂粉就可以掩盖过去了。”
隔着一帘白纱,沈良檍那边,楚夫人蹙了眉,却没说什么。而楚大娘见母亲神色凝重,也没再说其他,母女二人接过楚二郎递来的用具后,便开始着手清理缝治。
因用了麻药,缝伤口的时候江荔倒也没觉得多痛,偶有一二银针穿过的刺痛,以及伤口处突然流出的血滑过肌肤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止不住流血的地方短暂地不再是属于躯壳中的一部分,而它滑腻的触感又在提醒自己只是暂时失去了大半痛觉。
她见楚三娘姊妹二人,或蹙眉,或舒展,十分专注,而楚二郎也在有条不紊地传递用具。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仿佛针落地也可闻。
终于,楚三娘轻吁一口气,将手中用具暂搁至一旁托盘。楚四娘便会意上前,清理、上药、包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楚三娘道:“娘子的伤口颇长,幸而不深,只是每日都需换药。若伤口长得好,约莫八九日便可拆线。”
她又叮嘱道:“这些日子辛辣之物都不能碰,海鲜也不能碰,尽量清淡饮食。过会我阿娘会为你开方,你抓了药后,记得一日三服,切忌空腹吃药。”
楚二郎听她这般认真,不禁笑道:“三妹如今也有了几分大夫的样子,说不准将来真的和阿娘一样呢。”
楚三娘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而观沈良檍那边,想是伤处更严重,所用时间更久,楚夫人与楚大娘始终一言未发。
楚四娘见此就同江荔说:“那边一时半会也不会结束,娘子不如同我一起去梳洗一番,我三姐姐的身量和娘子相仿,娘子可以换了我三姐姐的衣裙,只望娘子不要嫌弃。”
江荔连道多谢,便跟过了楚四娘,往楚三娘的屋内去梳洗。
待梳洗过后,已是正午时分,江荔觉得浑身舒坦,不禁伸了个腰,觉得此刻是自七夕灯会遇刺后,难得的安逸。
而沈良檍也包扎好了伤口,从楚二郎屋中梳洗过走出。二人相望,俱是简衣轻装,倒也有几分真的寻常夫妻模样。
楚大娘见他们都梳洗好了,朝他们道:“正值午时,你们不如留下一起用过午膳,午后我和二郎再送你们去延平城中如何?”
江荔与沈良檍自然是谢过她,连道叨扰。
楚夫人却问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江荔便回道:“我姓姜,山姜的姜,夫人称呼我为姜娘子便是。我夫君姓吴,家中排行第三,夫人只管称他为吴三郎便是。”
沈良檍面色如常,但眼睫似有一动。
楚大娘忙把前因后果都同楚夫人一一说清,楚夫人这才了解,她道:“我见你们生得面善,果不其然是延平人氏。”
她又叹声道:“这水贼实在可恨,早些时候便四处作乱,只可惜他们行踪诡谲,官府的人并未捉拿住他们。你们平白遭此难,也是无奈。”
众人叙话一番,便各自分工好,准备午膳去了。
楚家前院开阔,沿墙种了一排草药香花,又搭了一架子牵牛花,在牵牛花架下放置了一排长椅,以便夏日乘凉。江荔与沈良檍此时便并排坐在此处。
是沈良檍先道:“你都知道了。”
他没有来由地这么说,江荔却领会他的意思,回他道:“你不是也都知道了?”
江荔抬头望着顶上的牵牛花架,日光正盛,透过花叶的间隙照到他们身上。她伸出手去,掌心中俨然是圆形的光斑。
“不然你也不会送我那本话本。”
江荔移开目光,朝他笑道:“如今我们的身份是私奔归家的夫妻,你是吴家三郎,我是姜家娘子。过往的事,等回了延平再说吧。”
沈良檍侧过身看她,“若我说,只是随手一挑,并未刻意为之呢?”
“你做事这般细致,我不信你是随手一挑。”
江荔起身,整理裙摆,“之前有人也和我这么说过,他也是说‘若我说’。我不喜欢这个说辞,甚至是烦透了。我和他最后是不欢而散,我不希望我和你也这样。”
她远远地看见楚四娘正要唤他们过去,便笑道:“咱们先去用过午膳吧,不提这个了。”
楚家众人中楚二郎的手艺最好,因此午膳大半是出自楚二郎之手,其余的人都在旁替他打下手。
那一桌满满的菜肴色香俱全,甚至照顾到了江荔与沈良檍受伤有所忌口,并非一味的浓油赤酱、鲜辣香麻,这农家家常小炒也别有一番天然野趣。
江荔吃得尽兴,心中对楚家众人的感激之情更甚。
楚三娘笑道:“二哥的手艺愈发好了,不比城里那些酒肆的菜差。”
楚二郎有些得意,“那是自然,你二哥打小便在厨房里转悠,这手艺能不好嘛?”
楚大娘嗔道:“少贫嘴些。”
众人一番说笑过后,桌上菜肴也用毕,正收拾碗筷,江荔与沈良檍提出要帮忙,楚家众人忙称不用,“你们是我们家的客人,哪有劳烦客人做活的理呢?”
闻言,二人这才作罢。
江荔对沈良檍悄声道:“这样安乐的生活,实在是令人心之向往,怪道前朝诗人大多爱写此类的诗文。”
沈良檍淡淡一笑,“若能觅一安静自在处,无风霜侵扰,也实在是我所愿。”
江荔笑了笑,“可惜我这人本性贪逸,舍不得富贵荣华。这样的日子虽好,可我心中却会忧愁钱粮几何,过得久了,只会觉得不及往日好。”
沈良檍不免看她,“所谓由奢入俭难,你又何必这般贬低自己?”
“这可不是贬低自己,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真到了想选择田园生活的时候,我也定会备够了银钱,置办好了庄园。”
沈良檍失笑,没有接她的话。
她悠悠叹息,“虽然我不喜欢府上的那位公主,我们算是相看两厌,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真是了解我,看我总是一针见血的。”
二人复又坐在那牵牛花架下,各自享受着片刻的惬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