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明月的另一端,江荔推开了村中将军祠的门,缓缓步进。
纵使从楚家众人的言语中有所猜测和有所准备,江荔见到将军祠中的画像时也不免恍惚。
画中人一身戎装,手执长剑,朱唇皓齿,英气妩媚。
这是她见了无数次的画像上的面孔,是她无数个梦中盼着见到的面孔。
江荔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此时她的心情,她一会想着果然如此,一会想着怎会如此之巧。
江荔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像,一时百感交集。
良久,江荔点燃了三支香,对着画像拜了三拜,便出了将军祠。
走出了祠外,江荔见到了沈良檍,见他显然是等候已久,便问:“你怎么也来了?”
沈良檍则道:“我们如今扮演着夫妻,你独自前往将军祠,而身为夫婿的我却不在身边,自然会令人生疑。”
自那日江荔同他说了这番说辞,虽当时没有继续再谈论下去,但随后沈良檍便依她所言,恪尽职守地扮演着她夫婿的角色。
江荔有些无奈,“早知他们是如此赤忱之人,我便不该扯谎,直言我们的情况便是。”
沈良檍摇了摇头,“若是他们知道了你我的身份,知道你我为何会到此,只怕也会给他们招来不少麻烦。”
江荔点了点头,没有对沈良檍的话进行反驳。
她转头看向沈良檍,“既然咱们出来了,那便四处走走吧,算是散心了。”
沈良檍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脚步走,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对于江荔偶尔的说话,或答,或应和,或颔首称是。
田野阡陌间,流萤点点,她走在前,他随其后。虽有偶尔谈话,但更多是沉默。四周静谧得很,可闻晚夏蝉鸣,可听脚下草木碾压声,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江荔忽然想着,若他们真为一对夫妻,这般无话可说,终日默默,是否也太无趣了些。
她对这个莫名涌上心头的想法,感到荒诞,又感到新奇。
江荔不禁停下了脚步,往身后看去。发觉沈良檍与自己之间有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后,她略微失笑,又转回身去,将方才心中的想法抛到了一旁,再不理会。
沈良檍对她乍然回头、又乍然转回的举动,心中似有触动。可纵有万般感触,也化作了唇边的久久沉默。
而江荔走在前头并不能感知到沈良檍的变化,她此刻把注意力转而放在了有百步距离的一处竹林上。
江荔信步走上前,摘了一片竹叶,含在唇瓣中,似准备要吹奏什么。然而她试了几次,只能听到她吹气的呼呼声,竹叶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心下不免有些挫败。
此时沈良檍恰好走了过来,他照着江荔的做法,也摘了一片竹叶,放在唇畔吹了起来。以竹叶为笛,叶笛声清越,但因其材质,细细听去又有几分凄清。
江荔听了好一会,才听出来沈良檍吹的是一曲折杨柳。
她正欲说话,而沈良檍也停下了吹奏。
江荔问道:“我从前试了好多回都没有成功,你可是有什么诀窍?”
沈良檍答道:“大抵是平日常吹奏这类乐器的缘故。”
“那你平日是喜欢箫还是埙呢?”,她随口一问。
沈良檍却避而不答,反而同她详细地说了一些吹叶笛的技巧与要点。
江荔本是随口一问,见他不愿作答,便不强求,只一心一意地跟他学着吹叶笛。
她尝试了几次,勉强也能听出几声,可她的耐心已经快被磨没了,想继续坚持,但转念又索性放弃了。
她倾听了一会竹笛声,信手从地上拾起一枝折断的竹条,抖落竹条上的落叶与浮土。其后,她便随着清越笛声的音律,轻挥竹条,移动身姿,以竹条为剑,闻声作舞。
江荔耳畔听得到沈良檍的叶笛声,听得到竹条划在空中的簌簌声,听得到隐隐约约的晚夏蝉鸣,也听得到稻花鱼在稻田中游动的水声,浮躁的心绪仿佛因着这些声音而平静。
剑舞的一招一式,江荔熟稔于心。
那日赴袁府及笄礼,冯五娘子问她是否为着情郎苦练了多年剑舞,在月夜下作舞高歌以示情意。
她被问的时候,心中有对流言蜚语的无奈,也有一瞬的怔然。她确实是苦练了多年的剑舞,但却不是为着任何一个男子。
她到底为着什么,执拗着什么,纠结着什么,她心中从来都有答案,但从来不去承认。
直至今时今日,直至推开那座将军祠的门,直至望见那幅画像。
她是如此渴望亲近她的阿娘,那早逝的众人称赞的阿娘。她开始了解她的过往,她想学着她的特长,她想贴近她的喜好,仿佛这样就能消除她们之间分明存在的隔阂。
但是她并不喜欢她,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月光如水,映衬着地上交横的竹影,清风拂过,轻晃荡漾。
江荔在这稍纵即逝的平静中扪心自问,她想从中解脱,想释然郁结,想获得一份心安。
但随着她心绪荡漾,蓦地步法一错,一步错而步步错。一时的疏忽让之后气息规律全都错了,她逐渐跟不上叶笛声的节奏了,最终跌坐在地。
沈良檍见此便停止了吹奏,行至她身前。
她仰面看他,面上满是泪痕。
沈良檍没有过问江荔为何忽地哭了,只是从袖中取了一方干净的巾子递给她。
江荔接过面巾,拭去泪水,问道:“你不问我么?”
沈良檍则道:“你想回答我么?”
江荔没有回答他,只是准备站起时,发觉左脚脚踝一痛,想来是方才扭伤了。
“还站得起来么?”
江荔尝试再次活动,摇了摇头,“似乎是扭到了,疼得厉害。”
沈良檍便伸出了手,朝她道:“我扶着你走回去吧。”
江荔颔首,握住了沈良檍的手,借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
然而行走的时候,江荔发觉自己小觑了脚踝上的伤了。方才坐在地上还好,这行走间便是钻心的疼。
沈良檍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便停下来欲背行。
而江荔顾及到沈良檍背上的伤并未好全,连忙摇头拒绝。
无可奈何之下,二人只能勉强相互搀扶着走回去,这般情形颇有几分滑稽可笑,但二人都笑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江荔仍想着之前的事。
姜夫人是她的生母,却从未盼过她的出生。她与她有着一脉的血缘,她却不能称之为是她的孩子,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由着她的意愿而出生的孩子。
她想释然,想心安理得。可往何处想呢,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