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良檍似有被她说中心思,舒展眉宇,轻声道:“那你我要说些什么呢?”
江荔放下银酒壶,指尖略微往一楼戏台上一扬,道:“我们就说说今天看的这出戏吧。”
她微微一笑,“戏台上唱的戏是《巾帼传奇》,说的是前朝女将征战沙场,而褪下戎装换红妆后,与前朝君主成了神仙眷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故事。前几月你曾恰好送了我一本《巾帼传奇》,而今日你又恰巧与我在此地同看这一出戏。世间的巧事未必都有这么巧的,我只信这其中必然有人刻意为之。”
江荔直视沈良檍,缓缓道:“前尘往事,你我一直都是知道的,想必这也是你此时的心结。如你所知,如你所想,这话本戏文里的女将军,便是我的生母姜夫人。只是现实远不如戏文里说得那般圆满,戏文里她是将星转世,魂归天上,而现实中她是饮恨自尽,抱憾终身。而我生身父亲,并不是当朝的延平郡王,而是......”
沈良檍摇头,中断了江荔的话语,道:“郡主慎言,此地人多,实在不是叙旧之地。”
江荔一怔,看着面前的沈良檍。他面若冠玉,神色淡然,一如初相见时谦谦君子的模样。她听着他口中仍唤着自己为郡主,没来由地想起当日沈府生辰宴上,她那时想着他那无悲无喜的泥塑菩萨面,是否戴上了就再也摘不下去。
念及此,江荔哂笑,只道:“既然此地不宜叙旧,那我与你也不宜多说了。那只待来日,天时地利与人和,我再与你好好一叙前尘往事吧。”
说罢,江荔俯身取过方才替沈良檍斟的酒,一饮而尽,还向沈良檍示意已空的酒杯,“这戏楼的浮玉春味道不错,只是不及浮玉楼的。”
她放下酒杯欲离去,而衣袂一角却被沈良檍牵住。江荔停住,侧身回望,却没说什么,似是在等沈良檍先开口。
沈良檍道:“从前送你那本话本,是出于我的试探,我的私心。但我今日在此见你,并非刻意为之。”
江荔摇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也知道我的心意。可正如你所预料的,返京之后,依你我处境,是不宜再有接触了。今日在此相聚,于情理而言,确实不妥。只是我想着此后,你我难再相见,今日遇见也算是有缘,不若借此机会将那些前尘往事说开,即使分离,也能各自心安。”
她又道:“不过此处人来人往,在此谈事只怕隔墙有耳,这是我考虑不周之处。”
沈良檍默然一瞬,放开了手中握着的一角衣袂,“前尘往事你我皆知,那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江荔再次摇头,“既是上一辈前尘往事,要论清楚些,也是与你无关。你不必时时以愧疚之心待我,毕竟相较于你而言,我才是这出悲剧中更难堪的存在。”
在江荔的记忆之中,不知道真相的日子里她是那样的自在,那样的快活。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之中,她是延平郡王的嫡出长女,周岁之际便被封为郡主,自幼在宫中由皇后亲自养育教导,备受宠爱,连长乐公主都逊色多矣。
直到那一日,她误入宫苑深处,无意之中遇见一位宫装美人。那宫装美人朱唇皓齿,是难得的绝色佳人。她轻声询问,那美人略微瞧她一眼,神色愣怔却无言,仍旧摇着一面宫扇。那水翦双眸,本是春水照人寒,而如今却颜色憔悴,愁雾难散,即使身旁桃花灼灼盛开,也难驱散那刻的寂寥悄怆。
她没有在那宫苑久留,很快被跟随而来的侍奉宫人带走。离开之际,她没有驻足回看,以为往后总会有再见的时候。只是那匆匆初见的一面,未想也是最后的一面。
那日夜晚宫中走水,火光冲天。她在宫人惊慌声中醒来,披衣走出殿外眺望,见那火势蔓延、黑烟一片的地方正是白日误入的宫苑。
后来她才得知,那宫苑深处的美人,皇帝的禁脔,是昔日驰骋疆场的女将,是延平郡王对外宣称故去多年的发妻,是她的生身母亲姜舜英。
她所享受的金尊玉贵的地位,使奴唤婢的日子,无一不是建立在她生身母亲的痛苦与绝望之上。
江荔有时想,或许那一日她们的相见便是压垮姜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君主的爱幸,丈夫的背弃,被困锁于深宫的身不由己,以及早已中断的青云之路,而她恰恰是见证了这一切不堪的存在。
姜夫人焚殿自尽的那一夜,江荔想了许久。得知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的那一日,江荔也沉默了许久。但终究江荔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她骨子里的软弱与本性中的贪逸恶劳,注定她对此事缄默。她不知道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撕开了大家明面上的遮掩后,没有郡主荣宠的她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对生母之死感到的愧疚日复一日地萦绕在江荔的心间,使她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过从前的日子。而让她决绝地割舍掉身份所带来的权利殊荣,她也无法做到。她是自私的,于是对一切故作不知,一直至今时今日。
沈良檍见江荔出神,脑海中不禁浮现幼年时的场景。幼年之时,他由母亲牵至外祖家中祠堂,被告知其中素衣跽坐的女子才是他的生身母亲。他是其与延平郡王私通媾和而生的外室子,他的亲生父母也是酿成这一场惨祸的背后推手。
愧疚、自责、厌恶、愤怒,这些情绪压得幼年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中也曾因此生起过阴暗的心思,和他的身世一样的肮脏龌龊,一样的见不得光。
江荔看向他,轻声道:“自我回京后,永昭长公主便向我提及使臣入京一事,想来无非两国联姻之事。为着避嫌,也为着此事,你我往后相见时日怕是少之又少。今日偶然相见,甚是难得。其实那日在楚家你应允我,也有一分缘由是因着那份愧疚之心吧。只是前尘往事,过眼云烟,你若释然些,我也心安些。”
她在离开之际,还是伸手抱住了他。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地相拥,她感知到他浑身轻颤,也贪恋他怀中的温度,“我是喜欢你的,纵然你说的是对的,一时冲动过后,热情便会消散,但我的心仍旧会因为你而跳动。”
她的手指滑至他的背部,在那层层衣料之下有着一道长长的伤疤,“你的伤疤是因我而留的,我不会忘记。”
他似再难忍受般,阻止了她再进一步的举动。她瞥见他绯红的耳垂,不由笑道:“在你的心中,我是一个很可恶的女子吧。一面和你说我们再无可能,一面却控制不住自己去引诱你。我引诱你深陷其中,自己却抽身离去。”
她在他略有错愕的目光中,覆上了他的唇瓣,蜻蜓点水一般,她道:“沈良檍,我们就此别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