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未等江荔从程曼拂问斩一事缓过神来。俯仰之间,便到了九月初九这日,既是重阳佳节,也是安定郡主江禧出嫁之日。
人皆纳罕安定郡主甫一赐婚,不久便要出嫁。婚期定得这般近,竟是毫不在意出嫁时匆忙。
而这却正是永昭长公主所盼望的,她心心念念地要先行将安定郡主嫁出去,只为避免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有联姻的可能。
两国相距万里,隔着万重山水。若是联姻而去,只恐是此生永别,再难相见。这是永昭长公主的顾虑,也是其他皇室宗女的顾虑。
而延平王府内,今日的新娘江禧不同平素清淡装扮,她身着霞帔,头戴凤冠,珠围翠绕,明艳照人。她柳如眉,云似发,明眸皓齿,低眉颔首一笑,有着比往日更动人之处。
而江荔一行人中,有的是江禧的姊妹,有的是江禧的好友,她们自是要为新娘添妆。
长乐公主为江禧备下一对云形金累丝镶宝石掩鬓,宋姮是一对金累丝嵌翡翠镯,赵娘子则是金镶玉嵌宝花簪。其中袁娘子最别出心裁,送了一对金累丝百宝嵌双凤亭台楼阁手镯。那手镯样式奇巧繁复,引得众人瞩目称赞。而江禧今日所嫁的是袁府二公子,是袁娘子一母同胞的次兄,众人少不得打趣了袁娘子一阵。
而后喜宴开席,众人纷纷被随侍引至席上就座,但江禧唯独留下江荔作陪。玉衡居内,除了在外屋候着的婢女,便只剩下她二人。
江禧拿起一对羊脂白玉葫芦形耳璩比在耳垂边,这正是江荔的添妆。江荔站在她身后,从铜镜中看到了她姣好的面容。傅粉施朱一番,仿佛绘就了精致的面具。此刻戴在脸上,言笑晏晏,生动自然。
江荔也从铜镜中窥到自己的模样,也是晏然自若的。而她的眼中的疲倦之色却难以掩盖,这是连日来的梦魇所致。这些日子以来,江荔总梦见程曼拂泣血悲鸣,总是被她声声诘责所困扰。
而梦醒之后,江荔自认与程曼拂之间并无过多接触。若一定要说上纠葛,反而是程曼拂对不住她,将她与沈良檍划伤,又押在画舫中,让他二人历经艰难。
但江荔是明知七夕灯会刺杀一事,程曼拂等人虽有参与其中,而真正主谋另有其人。但为粉饰太平,江荔接受了权衡利弊后的说辞,将主谋之罪推在程曼拂身上。只盼着程曼拂一死,程氏旧部覆灭,一切便烟消云散。
江荔的心中有愧于程曼拂,大多是为此。
而江禧同样在镜中窥见江荔眼中的疲惫,她温柔一笑,“阿姊想来是知道我为何要单独留下你。”
江荔缓缓摇头,她道:“我不知道。”
江禧却自顾自道:“其实七夕那日,我看见了阿姊,知道阿姊也在看着我与谢公子。其实阿姊不必误会,我与谢公子是偶然间碰见,与他在暗巷谈话也是我主动。那时宫中传着我和他会被赐婚的流言,而我却不愿嫁他,找他谈话是为表我拒婚之意。”
江禧将耳璩放下,侧身抬头看向江荔,轻声道:“可是我没想到走了一个谢家,转眼间又出现了一个袁家。我不愿嫁人,是因为求娶我的人往往是另有目的。他们不是将我认作心中的妻子,而是将我视作既可在内宅执掌中馈,又可在外头装点门面的一件摆设。”
她盈盈笑道:“但我知道谢公子是真心待阿姊,阿姊也与谢公子心意相通。你二人若是解开一时的误会,重修旧缘,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江荔见她出言有违平常举动,心中生疑,只是蹙眉否认道:“我与谢琅之间早已没了可能,绝无转圜余地。你好端端地提这事做什么呢?”
江禧仍旧笑着,她愈发轻声,“若阿姊自认与谢公子无缘,那阿姊也可寻沈公子。他二人皆曾得过阿姊倾慕,阿姊若是嫁了他二人中的一位,既能成全彼此心意,又能避免联姻之患,这般两全的事,阿姊难道不愿?”
江禧起身,从妆台上随手取来一支发簪,却让江荔坐下。她将那支发簪插入江荔发髻中,对着铜镜之中的江荔道:“若阿姊不愿早早嫁人,那也不必忧心。这历朝历代联姻和亲的女子,也并非都出自皇室宗亲。陛下与娘娘这般宠爱阿姊,想来也不会令阿姊和亲。”
江荔心生荒谬之感,正欲站起,却被江禧按住双肩,强行坐下。她不得已看向铜镜,镜中江禧面上似悲似戚,她继续道:“我曾说过心中羡慕阿姊,阿姊既得到过我未曾有过的自由,那么往后也莫要舍弃这份自由。我不能有的,却希望阿姊能有。”
江荔一怔,镜中江禧又化作往常神色,翠眉蝉鬓,温婉柔和。
到了新人拜堂之时,江荔仍旧有些恍惚。身旁的宋姮最先觉察出江荔的不对劲,她悄悄拉了下江荔的衣袖,以示提醒。而江荔没有回应她,只凝视着堂前这一对正拜礼的新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便是夫妻之间的对拜。江禧额覆珠帘,以扇遮面,难掩羞赧之色。袁二郎手执玉笏,上挂彩绸,面如冠玉,双目含情。此刻堂中无人不觉他二人宛若一对璧人,是天作之合。
永昭长公主精心挑选出袁家,而后便极力促成两家姻亲,心中甚是满意这一桩婚事。此刻眼见新人礼成,模样登对,她自然眉眼舒展,面色柔和,难掩欣喜之色。而她这般模样,江荔在一旁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诚然,在众人眼中这是极美满的婚约。袁尚书夫妇为人宽厚,不会苛待儿媳。袁二郎相貌出众,仁厚重情,定然珍视爱护妻子。袁大郎与其妻俱是忠厚之人,且远在任上,袁娘子直爽赤忱,更无有妯娌姑嫂之争。袁家家世清白,人口简单,江禧入府之后,也不会出现需要应对复杂棘手之事的情况。
宋姮在她身旁轻声道:“所谓牵巾,绾一同心。”
江荔颔首回应,亦轻声道:“长公主殿下为此事忧心多时,现下便是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