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芬芳走出棉纺厂大门。她伸手摸了摸裤兜。裤兜里装着户口本。离婚需要户口本和结婚证。结婚证放在顾诚家里的抽屉里。她得想办法拿回结婚证。
  顾诚转身往县医院走。他走得很快,皮鞋踩着碎石子发出声响。他盘算着柳芬芳买断工龄的事。柳芬芳拿了钱,以后就不用去厂里上夜班。她可以待在家里,每天做饭洗衣服。沈念嫂子也能继续留在厂里干活。他不用去得罪沈念一家。这事办得挺好。
  顾诚走进外科主任办公室。沈念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领口开得很低。她正低着头翻看桌上的病历本。
  顾诚走过去。他的视线扫过沈念的领口。白花花的一片露在外面。他咳嗽了一声。
  沈念抬起头。她眼眶红红的,眼角挂着水珠。
  “阿诚,我脚踝又疼了。”沈念伸出右腿。她今天没穿长裤,穿了一条刚过膝盖的裙子。小腿露在空气里。
  顾诚关上办公室的门。他走到沈念面前蹲下。沈念的脚踝处有些红肿。顾诚伸出手,按在她的脚踝上。
  “这里疼吗?”顾诚问。
  沈念顺势往前靠。她的胸口贴近顾诚的手臂。她娇声说:“疼。你多给我揉揉。”
  顾诚没有抽回手。他继续按压着沈念的脚踝。他脑子里却闪过柳芬芳在厂长办公室里的脸。柳芬芳今天没闹脾气,说话很干脆。他想,柳芬芳拿了钱,气应该消了。等过几天拿了钱,他买点好肉,这事就算翻篇了。
  柳芬芳坐在郑秋霞家的木板床上。她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算账。买断工龄能拿八百块钱。她自己攒了三百块。一共一千一百块。
  她打算去南方进货。进一批牛仔裤和电子表。拿回县城卖,转手能翻一倍。她需要一张去南方的介绍信。
  郑秋霞推开门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她把油纸包放在桌子上,解开绳子。里面是两个大肉包子。
  “你真不要铁饭碗了?”郑秋霞拿起一个包子递给柳芬芳。
  柳芬芳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流进嘴里。她咽下包子,说:“拿钱走人最实在。留在厂里,顾诚他妈天天来闹。我得出去赚钱。”
  郑秋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看着柳芬芳:“你一个人去南方?那边乱得很。”
  柳芬芳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她擦了擦嘴:“我不怕。没钱才可怕。”
  接下来的六天。顾诚每天下班都来郑秋霞家敲门。
  第一天,顾诚提着两斤猪肉。柳芬芳隔着门没出声。顾诚把猪肉挂在门把手上走了。
  第二天,顾诚买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他站在门外敲了十分钟。柳芬芳打开门,把衬衫扔在顾诚脸上,重新关上门。
  第三天,顾诚带着王素芬包的饺子。柳芬芳在门里说:“你再敲门我就泼洗脚水。”顾诚端着饺子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顾诚每天来,每天被拒。他没有生气。他想,女人闹脾气就是想要人哄。他已经给了台阶,柳芬芳迟早会顺着台阶下来。
  第七天早上。柳芬芳换上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她走到棉纺厂财务室。
  宋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柳芬芳面前。
  “八百块。你点点。”宋厂长说。
  柳芬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大团结。她沾了点口水,把钱数了两遍。八十张,一张不少。
  她把钱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她用别针把口袋封死。
  柳芬芳走出财务室。她穿过厂区,走到大门口。
  顾诚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站在厂门外。他今天特意洗了头,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他看到柳芬芳出来,单脚踩在脚踏板上,拍了拍后座。
  “上车。我买了排骨,中午回家炖汤。”顾诚看着柳芬芳。
  柳芬芳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顾诚:“结婚证呢?”
  顾诚脸上的笑容收住了。他把自行车支架踢下来,停稳车子。他走到柳芬芳面前。
  “你钱也拿了,台阶我也给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顾诚压低声音。
  柳芬芳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没闹。今天去民政局把离婚证办了。”
  顾诚伸出右手,去抓柳芬芳的胳膊。柳芬芳侧过身躲开。顾诚的手抓在空气里。
  他把手放下来,咬着后槽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芬芳直视他的眼睛:“离婚。”
  顾诚打量着柳芬芳。柳芬芳穿着旧衣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他想,柳芬芳一个农村户口,现在连工作都没了。离了婚,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就是在虚张声势。
  顾诚开口:“你别得寸进尺。我这几天天天来找你,已经够低三下四了。沈念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除了工作,私下不来往。你跟我回家。”
  柳芬芳转过身,沿着街道往东走。街道办在东边。离婚需要先去街道办开证明。
  顾诚推着自行车跟在柳芬芳后面。他腿长步子大,几步就走到柳芬芳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你把钱给我。”顾诚伸出手。他盘算着,柳芬芳敢提离婚,就是因为兜里揣着八百块钱。把钱拿过来,她就没了底气,只能乖乖跟他回家。
  柳芬芳冷笑一声。她绕开顾诚,继续往前走。
  顾诚火气上涌。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自行车倒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他大步追上去,一把揪住柳芬芳的后衣领。
  柳芬芳转过身,抬起右手,一巴掌抽在顾诚脸上。
  “啪”的一声。声音很脆。
  路边的几个行人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顾诚捂着左脸。他瞪着柳芬芳。在县医院,护士和医生都叫他顾主任。他走到哪都有人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现在他当街被老婆打了一巴掌。
  他指着柳芬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柳芬芳指着前面五十米处的牌子。牌子上写着“红星街道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