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芬芳回到郑秋霞家,收拾好包袱,坐上了回村的拖拉机。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柳芬芳摸着怀里的钱,盘算着回村怎么对付她那个偏心的爹。
  拖拉机停在村口。柳芬芳跳下车。她看到村长家门口围了一群人。顾诚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人群外面。顾诚比她先到了一步。柳芬芳拨开人群往里走。
  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八仙桌。
  村长柳大富坐在长条凳上,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大口。
  顾诚坐在他对面。顾诚穿着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柳大富。
  柳大富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柳芬芳的爹柳老根蹲在堂屋门槛上。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门框边上绕。
  柳芬芳走进去。鞋底踩在院子的碎砖头上,发出摩擦声。
  顾诚抬起头,视线落在柳芬芳身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芬芳,你回来了。”顾诚开口,语气很熟络。
  柳芬芳没搭理他。她走到柳大富面前,从布包里掏出户口本。
  “大富叔,我来迁户口,顺便开个去南方的介绍信。”柳芬芳把户口本放在桌子上。
  柳大富看了一眼户口本,没动。他拿起搪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芬芳啊,不是叔不给你办。”柳大富放下茶缸,“小顾主任刚才说了,你前阵子生病,在县里住了院。南方那么远,你一个人去,出了事大队要担责任的。”
  柳芬芳转头看顾诚。
  顾诚迎着她的目光。他盘算着,柳芬芳在城里没了工作,兜里就算有钱,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只要把她困在村里,柳老根那一家子就能把她扒层皮。到时候她只能求他带她回城。
  “芬芳,别闹脾气了。”顾诚走近两步,“你把钱放我这,我带你回县城。妈那边我去说,以后你就在家待着。”
  柳老根从门槛上站起来。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死丫头,你又作什么妖?”柳老根走过来,指着柳芬芳的鼻子骂,“女婿好心好意来接你,你还不赶紧滚回去!离了婚的女人,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柳芬芳看着柳老根。她知道柳老根不在乎她离不离婚,只在乎顾诚逢年过节提来的那两瓶麦乳精和几块钱孝敬。
  “我已经跟他离婚了。”柳芬芳从兜里掏出离婚证,绿色的本子拍在八仙桌上。“白纸黑字,民政局盖的章。”
  院子外面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柳老根愣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抓起那个绿本子翻开。他不识字,但他认得上面的红印章。
  “你个败家娘们!”柳老根扬起手,一巴掌朝柳芬芳脸上扇过去。
  柳芬芳往后退了一步。柳老根的手落空了,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顾诚赶紧伸手扶住柳老根。
  “爸,您别生气。芬芳就是一时糊涂。”顾诚扶着柳老根站稳,“她把厂里的工龄买断了,拿了八百块钱,非要去南方做生意。您劝劝她。”
  顾诚故意把“八百块钱”四个字咬得很重。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外面的村民也不说话了。
  八百块钱。村里人种一年地也攒不下五十块。
  柳老根的眼睛直了。他盯着柳芬芳的衣服口袋。
  柳芬芳的弟弟柳大宝从堂屋里跑出来。柳大宝二十岁,长得膘肥体壮,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
  “姐,你有八百块钱?”柳大宝几步冲过来,“你把钱拿出来,正好给我盖新房娶媳妇!”
  柳芬芳看着顾诚。顾诚站在柳老根旁边,一副好女婿的模样。
  他就是要借柳家人的手,逼她就范。
  柳芬芳走到墙角,抄起一根挑水用的扁担。她双手握着扁担,横在胸前。
  “钱是我拿命换的。”柳芬芳盯着柳大宝,“谁敢抢,我今天就敲碎他的脑袋。”
  柳大宝停住脚步。他有些犯怵,但他仗着自己力气大,又往前凑了凑。
  “你一个女人拿那么多钱干啥!赶紧交出来!”柳大宝伸手去抓扁担。
  柳芬芳抡起扁担,对准柳大宝的手背砸下去。
  木头砸在肉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大宝捂着手嚎叫起来。他蹲在地上,疼得直吸凉气。
  柳老根急了。他四下踅摸,拿起门边的一把铁锹。
  “反了你了!敢打你弟弟!”柳老根举着铁锹要拼命。
  顾诚站在一旁没动。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等柳芬芳招架不住,他再出面摆平,柳芬芳就只能乖乖跟他走。
  柳芬芳没退。她把扁担竖在地上,看着柳大富。
  “大富叔,你今天不给我办手续,我就去公社找书记。”柳芬芳声音不大,吐字很清楚,“我顺便跟书记说说,你儿子柳建国在县里倒卖化肥的事。他那批化肥是从哪里弄来的,你心里有数。”
  柳大富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水洒在桌子上。
  柳建国倒卖化肥是投机倒把。被抓住了要判刑的。这事村里没几个人知道。
  柳大富放下茶缸。他站起身,对着柳老根喊:“老根!把铁锹放下!在村部院子里动刀动枪,你想去蹲笆篱子?”
  柳老根举着铁锹,进退两难。他看了看柳大富,又看了看柳芬芳。
  顾诚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富叔,芬芳她精神状态不好,您别听她胡说。”顾诚开口。
  柳大富没理顾诚。他转身走进堂屋,拿出一个印章和一叠信笺纸。
  “芬芳,你要开去哪里的介绍信?”柳大富问。
  “广州。”柳芬芳回答,“顺便把户口迁出证明开了。”
  柳大富拿起钢笔,在信笺纸上写字。写完,盖上红印章。
  顾诚走过去,伸手按在信笺纸上。
  “不能开。”顾诚看着柳大富,“大富叔,您侄子去县医院看病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给他安排单人病房。”
  柳大富拨开顾诚的手。
  “小顾主任,你们离婚了,她要走,我拦不住。看病的事,以后再说吧。”柳大富把介绍信和户口证明递给柳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