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培民趴在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洞口,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他的十指死死扣进泥土里,指甲缝全是黑泥,白大褂的前襟沾满了土渍。一个院士,此刻的形象跟地里刨食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完了……全完了……”
孙培民的声音都在发颤,像一个赌徒把最后一枚筹码推进了深渊。
“你知道这三枚种子花了多少经费吗?”他猛地抬头,死盯着欧鱼贵,眼眶通红,“七年!整七年!四十二个实验室联合攻关!光培养液的配方就迭代了一千六百次!”
“我这一枚下去,课题组三分之一的成果没了!写结题报告的时候,你帮我写吗?!”
欧鱼贵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小洞。
洞口直径大概五厘米,边缘光滑得不像话,像是被高速旋转的钻头切割过。洞壁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紫色荧光,正在缓消散。
“你急什么。”欧鱼贵用一根树枝戳了戳洞口,“又没说它死了。”
“它钻进地里了!”孙培民的音量拔高了八度,“往下钻!你知道这个深度的土层温度是多少吗?超过六十度!任何植物组织在这个温度下——”
“嘘。”
欧鱼贵突然抬手,示意他闭嘴。
孙培民愣住了,下意识止住了声。
安静。
整个后院忽然变得异常安静。风停了,鸟叫声消失了,就连远处工程车的引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外面。
然后,欧鱼贵感觉到了。
脚底板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有节律的脉动。像是大地深处,突然多了一颗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砰。”
“砰。”
“砰。”
每一下脉动,都伴随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从那个小洞为圆心,向四周扩散。涟漪经过的地方,黑土表面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游走。
孙培民的手开始抖了,但这次不是恐惧,是激动。
“在……在扎根?”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它在扎根!它活了!”
欧鱼贵没搭话。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凭着前世十年跟地基打交道的直觉,他能感知到地底正在发生的事——那颗“地龙1号”没有死,它在往下钻的同时,开始向四面八方释放根系。这些根系不是普通植物那种纤细的须根,而是像地下管网一样,有结构、有方向、有规划地往外延伸。
这哪是植物。
这是地下管廊工程。
“它的根系在走直线。”欧鱼贵开口了。
孙培民一愣:“什么?”
“我说,它的根不是乱长的。”欧鱼贵指了指脚下,“你感受一下,这个脉动是有方向的。从这里出发,分了至少三条主线——一条往东北,一条往正南,还有一条……往我井那边去了。”
孙培民趴在地上,把耳朵贴上去,感受了半天,啥也没感受到。
他站起来,看着欧鱼贵,满脸写着四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欧鱼贵懒得解释,从工程学的角度,地下物体运动产生的震动传导是有规律的。不同方向的传导,会在地表形成不同的微振模式。他以前做地基监测的时候,就靠这个判断桩基有没有偏位。
但这话没法跟孙培民说。
“直觉。”他敷衍道。
“直觉?”孙培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怪物计较,“那它……它还会回来吗?我是说,会不会在地面上长出东西来?”
话音刚落,那个小洞里,忽然冒出一缕淡紫色的雾气。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雾气不多,只有一丝,像袅升起的线香。但它触碰到空气的瞬间,后院里所有的植物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旁边的能量白菜,叶片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一圈,原本翠绿的叶脉上,多出了一层淡的荧光纹路。竹林里传来“咔”的声响——新笋在拔节,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底下推。
正在啃笋的滚被突然长高的竹笋顶了一下鼻子,懵了一秒,然后兴奋地抱住了这根正在疯长的新笋,嘴巴直接开啃。
自助餐变成了现做现吃。
墙头上的大橘耳朵竖了起来,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放大。它盯着那个冒着紫雾的小洞,尾巴缓缓摇了一下。
不是警惕,是……舒服。
“老天爷……”孙培民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对着小洞口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多少?”欧鱼贵问。
孙培民把仪器屏幕翻过来给他看。上面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从三位数直接蹦到了四位数,而且还在涨。
“我走之前测的基准值是387。”孙培民的嘴唇在哆嗦,“现在……2400。还在涨。”
“涨了六倍?”
“六倍只是地面的数值。”孙培民死盯着屏幕,声音压到了极低,“如果根系真的像你说的在往外扩散,那整个研究区的地下能量网络……正在被重新编织。”
他回过头,看着欧鱼贵的眼神像看神像:“小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不用写检讨了?”
“不!孙培民一把攥住欧鱼贵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意味着整个研究区的能量承载上限被打破了!原来是一个池塘,现在变成了——水库!你知道水库和池塘的区别吗?!“
”一个大,一个小。“
”对!但更重要的是——“孙培民的眼睛亮得吓人,”水库能调节水位!以前能量是自发涌出、不可控的,但现在有了地龙1号的根系网络做骨架,我们就有了调控的基础!你懂吗?可控!可控!“
他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
七年。四十二个实验室。一千六百次迭代。所有人都说”地龙1号“是个失败品,因为它在任何环境下都无法激活。可现在,它在欧鱼贵这块地里,不到三分钟,就完成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深层扎根“。
这块地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就在这时,欧鱼贵的口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掏出手机一看——龙一。
”欧先生,“龙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罕见地带着一丝紧绷,”我们在外围布设的所有地震波监测仪,三分钟前全部触发了黄色预警。目前研判不是地震,但下两百米到五百米深度区间,出现了大规模的异常震动信号。“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信号源……在您的后院正下方。“
”哦。“欧鱼贵语气平淡,”那个啊,是孙老头的种子钻下去了,在生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生根?“
”对,你别管了,不是地震。“欧鱼贵打了个哈欠,”没别的事我挂了,困了。“
”等下!欧先生。“龙一声音加重了一度,”龙首那边已经接到警报,正在往这边赶。另外,他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地龙1号项目的后续,龙首说——“龙一的声音停顿了一瞬,语调变得格外慎重,”如果首枚种子激活成功,请您务必暂缓种植剩余两枚。“
”为什么?“
”因为地龙1号的底层设计逻辑,不止是能量富集。“龙一说到这里,明显降低了音量,”孙院士只知道它的农学特性,但这个项目最初立项时的代号,不叫地龙。“
欧鱼贵手里还剩的那颗番茄,忽然就不想吃了。
”叫什么?“
龙一沉默了一下,说出了三个字。
”锁龙钉。“
电话挂断。
欧鱼贵握着手机,站在后院里,看着那个依旧冒着淡紫色雾气的小洞,脑子里反复滚动着那三个字。
锁龙钉。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还剩两枚的合金箱。
箱子里,那两枚静躺着的”地龙1号“,表面的螺旋纹路上,正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紫光。
像是在呼应。
像是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