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桐已经开始跟着贺砚之查房。
第一次真正接触大型外科病房,她几乎每天从早忙到晚,但是她聪明努力,学的也快,没多久,就可以独立管床。
第一个病人姓周,五十多岁,从下面县里转来,刚做完胃部手术。
恢复得很好,可老周却死活不肯走。
“我们那儿就一个卫生员,量体温、开退烧药还行,这个……”
他指了指肚子上的伤口。
“不敢碰。”
许桐皱眉。
“那你隔几天回来一次?”
“先走一个钟头山路,再坐车,顺利的话,六七个钟头。”
一个刚做完腹部手术的人,来回十几个小时,根本不现实。
可医院床位紧张,外面还有病人等着住院,也不可能一直让他占着床。
中午,贺砚之进办公室时,许桐正趴在桌上画东西。
【体温,伤口红肿,渗血、流脓。】
旁边还画了几个简单的伤口图。
许桐把老周的事说了一遍。
“这些话医生说一遍,他们未必记得住。”
“我想写得简单点,让病人带回去,下面卫生所的人也能照着看。”
两个人改了一个中午。
等许桐再抬头,食堂早关门了。
她揉了揉肚子。
“晚上再吃吧。”
一个铝饭盒推到她面前。
许桐打开,两个馒头,一份土豆烧肉。
“又是食堂剩的?”
贺砚之面不改色。
“嗯。”
旁边送病历的小护士没忍住。
“贺医生,咱们食堂最近挺会剩啊,怎么天天就剩你爱吃的肉?”
贺砚之抬眼。
小护士抱着病历就跑了。
“吃不吃?”
“吃。”
两天后,老周出院,许桐把整理好的几张纸交给他。
“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拆线,我都写了。”
后来每接一个外地病人,她都会多问几句。
家离医院多远,当地卫生所有几个人,能不能换药,遇到急症往哪儿送。
问得越多,她越发现,清水乡已经不算最差。
有些地方,甚至连陈大夫那样的人都没有。
一个月后,医院开病例讨论会。
普外科主任忽然提起她做的术后指导。
“下面县里反馈不错,东西不复杂很实用。”
“下个月有一批基层医生来培训。”
“这一节,你来讲。”
为了这节课,许桐准备了半个月。
前一天晚上,她拉着贺砚之试讲。
“术后感染常见表现主要包括……”
“停。”
许桐忍住气。
“又怎么了?”
“下面坐的是乡卫生所的大夫,不是来考试的学生,说人话。”
许桐沉默两秒,把稿子划掉重新开口。
“伤口要是越来越红、越来越肿,人还开始发热,就得警惕。”
贺砚之点头。
“这回凑合了。”
许桐咬牙。
“贺砚之。”
第二天,培训室坐了四十多个从下面县里来的医生。
许桐本来还有些紧张。
可看见下面那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有摊在膝盖上的旧笔记本,她忽然想起了刚来江城时的自己。
原定四十分钟的课,最后讲了一个多钟头,结束后,还有十几个人围着她问。
“许大夫,我们那儿没有这种纱布怎么办?”
“离县城太远,遇到这种情况能不能先处理?”
“这份东西能不能让我们带回去?”
许桐一个个回答。
等人散得差不多,她才发现贺砚之一直站在后面。
“怎么样?”
贺砚之看了她几秒。
“讲得很好。”
许桐愣住,随即笑起来。
“你再说一遍。”
贺砚之转身就走。
“好话不说第二遍。”
许桐追了两步。
“贺医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
顾怀山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等许桐走近,他才问:
“喜欢讲课?”
许桐摇头。
“也不是,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顾怀山笑了。
“那有没有想过,把这件事做得再大一点?”
“江城每年都有基层医生来进修,可很多卫生所人手本来就不够,根本舍不得放一个医生出来半年一年。”
顾怀山看着她。
“既然他们来不了,为什么不能有人下去?”
顾怀山没有再往下说。
“回去想,想清楚了,写份东西给我。”
当天晚上。
许桐摊开一张白纸。
犹豫很久,在最上面写下几个字。
【基层外科培训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