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组进厂那天,陆峥把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翻出来,熨了两遍。
白梅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看他来来回回照镜子,忽然问:
“今天那个女领导也来?”
“人家叫周岚,是高级工程师,专家组带队的。”
白梅撇了撇嘴。
“一个女的,能有多厉害。”
“白梅,你不懂就别乱说,人家做过多少大项目,咱们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白梅没再吭声,可等陆峥走到门口,她又追了一句。
“你晚上几点回来?”
“不知道,这几天都得加班。”
白梅立刻坐直。
“跟谁加班?”
陆峥太阳穴突突地跳。
“技术组,男的女的都有。”
“那个周岚也在?”
陆峥猛地回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梅抱紧孩子。
“我就问问,你至于冲我发火吗?”
陆峥什么都没说,摔门走了。
周岚四十出头,齐耳短发,穿一身灰色干部装。
她没有寒暄,直接让厂里把这次技术改造的几套方案拿出来。
陆峥排在第三个,轮到他时,他手心全是汗。
可真正讲到自己熟悉的东西,反而慢慢稳下来。
“现有设备的问题主要出在轴承磨损。”
“如果只换零件,半年以后还是会出同样的问题。”
“我的想法是,把这里的结构改一下……”
他说了二十多分钟。
周岚从头到尾没打断,等他说完,她才抬起头。
“思路不错。”
散会以后,车间主任拍着他的肩。
“有戏,周工很少当面夸人。”
陆峥压住嘴角。
“主任,我会继续改。”
那几天,陆峥几乎每天都忙到晚上九十点钟。
周岚要求很严,一个数字不对,整张表重算。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又回到刚进机械厂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技术,都是怎么往上走。
第三天晚上,周岚看完最新一版图纸,忽然问:
“陆峥,你进厂几年了?”
“快五年。”
“什么学历?”
“高中。”
“没再往上学?”
“以前条件不允许。”
周岚点点头。
“你在机械上有点灵性。”
这句话足够陆峥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中午,他特意给白梅买了两斤排骨。
“周工说,厂里这次有进修名额,让我争取。”
“她亲口跟你说的?就跟你一个人说?”
陆峥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又来了。”
白梅低下头。
“她一个女同志,大晚上天天留你们加班。”
“现在又单独跟你说进修,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白梅!”
陆峥猛地把饭盒放在桌上。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白梅脸色白了。
“我哪样?”
陆峥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可已经收不回来。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我的意思是,她是领导,人家都四十多了,有丈夫有孩子,你别成天疑神疑鬼。”
那天以后,白梅没再问,陆峥以为她听进去了。
直到专家组在厂里的最后一天。
上午要做最终试验,如果数据通过,陆峥的方案就会正式纳入改造。
厂长、车间主任、技术科的人全到了。
陆峥一项项汇报。
“不错。”周岚点头,“这个方案可以继续……”
“陆峥!”
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从车间门口传来。
白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盯着陆峥,又很快看向周岚。
“你就是周岚?”
车间主任脸色大变。
“谁让她进车间的?”
白梅根本不理,抱着孩子径直往里走。
“我问你呢,你是不是周岚?”
周岚皱起眉。
“我是。”
陆峥头皮都炸了。
“白梅,你干什么?回家!”
白梅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干什么?我还想问你们干什么呢!”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天天把有妇之夫留到大晚上。”
“又说要送他去京城进修,一走就是一年,你什么意思?”
陆峥脑子“嗡”地一声。
“你疯了是不是?周工是专家组领导!”
“领导怎么了?领导就能惦记别人男人?”
周岚脸色沉下来。
“这位同志,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
“我跟陆峥同志只谈工作。”
白梅嗤笑。
“什么工作非得天天晚上谈?”
“厂里这么多人,你怎么偏偏看上他的方案?”
旁边已经有人低下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陆峥额头全是汗,拽住她的胳膊。
白梅却挣扎起来。
“陆峥,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有鬼!”
孩子被两个人吓得嚎啕大哭,车间里一片混乱。
陆峥气得手都在抖。
“你有完没完?我忙的每天没时间睡觉,哪有心思想那些!”
“当初你跟许桐处对象的时候,不也能分出精力跟我好嘛!”
周岚看了陆峥一眼,却让陆峥脸上像挨了一耳光。
最终还是保卫科的人过来,把白梅带了出去。
“周工,对不起,我爱人她……”
周岚抬手打断。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没兴趣。”
“我们的项目也不允许因为个人家庭问题反复受到干扰。”
“后面的对接换个人吧。”
车间主任想替他说句话。
“周工,陆峥这次确实准备了很久……”
“我没有否定他的技术,但一个项目不要对接,要协作,如果连最基本的工作环境都保证不了,我为什么要把后面的任务继续交给他?”
当天晚上,厂里就换了技术科另一个同志跟专家组对接。
有人以为他听不见,小声叹了句:
“多好的机会,可惜了。”
另一个人低声说:
“有什么可惜?媳妇是他自己挑的。”
陆峥心里的弦“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