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悲恸的唐仲芯,伫立灵前,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愤懑与不甘。
她时常暗自腹诽,世间世事何其荒诞,善恶从来不得福报。
像唐舟泓这般虚伪至极、道貌岸然的男人,一辈子自私自利、薄情寡义,对家庭不管不顾、对妻女漠不关心,偏偏身体硬朗、岁岁平安,活得延年益寿、安稳自在。
反观一生勤恳、温柔善良、任劳任怨的母亲,半生操劳吃苦,落得个骤然离世、撒手人寰的凄惨结局,何其不公!
在唐仲芯心底,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早已形同陌路、毫无亲情可言。
倘若他日唐舟泓寿终正寝,她怕是连一滴真心的眼泪都吝啬给出,只觉多余可笑。
正思绪翻涌之际,唐舟泓冷漠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带半分丧妻的悲恸,平淡得如同寻常琐事:“去把孝服穿上。”
寥寥几字,冰冷生硬,毫无温度。
唐仲芯心头再度泛起一阵刺骨酸涩,蓦然想起,母亲早在半年前就曾突发过一次重病。彼时病情凶险,万幸抢救及时,才堪堪从鬼门关抢回一命、化险为夷。
母亲一生隐忍温柔,一辈子报喜不报忧。深知自己是女儿唯一的牵挂,怕远在异乡打拼的她忧心忡忡、分心受累,便刻意隐瞒病情,独自扛下所有病痛煎熬,半句苦楚也未曾吐露。
唐仲芯自幼缺失父爱,从小到大无人庇护、无人撑腰,养成了争强好胜、独立坚韧的性子。
她一路跌跌撞撞、孤军奋战,凡事咬牙硬扛,从不愿给旁人增添半分心理负担,更何况是最疼爱自己的母亲。
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上次青市母女短暂相聚、温情相伴,竟成了此生最后一面。昔日笑语温存历历在目,如今转瞬阴阳两隔、天人永诀,这份遗憾与悔恨,足以让她抱憾终身、痛彻心扉。
下午五点,家中灵堂已然布置妥当,肃穆悲戚的氛围笼罩整座宅院。
满眼皆是素白肃穆,白纸条幅层层垂落、铺天盖地,黄纸红字的祭文工整醒目,各类祈福驱邪的符咒神像一一陈列,规整有序、庄严肃穆。
村里德高望重的教书老先生牵头主事,招呼一众乡里邻里,各司其职、各就其位。
一时间,灵前诵经声朗朗不绝,锣鼓声此起彼伏,嘹亮的唢呐曲调悲怆悠扬,声声入耳、催人泪下,偶尔穿插震天鞭炮轰鸣,哀乐声声、余音缭绕,将白事的肃穆氛围烘托得淋漓尽致。
偌大的院子里,氛围两极分化、反差十足。
大人皆是神色肃穆、各司其职,沉湎在悲戚氛围中。
可三五成群的孩童,全然不懂生离死别的沉重,懵懂无知、天真烂漫,纵使被家长频频呵斥管束,依旧上蹿下跳、追逐打闹,嬉笑玩闹的清脆声响,在肃穆的灵堂旁格外突兀,荒唐又现实。
灵前之下,唐家所有晚辈,无论表亲堂亲、近支远亲,哪怕是隔了好几代的晚辈小辈,皆整齐跪伏在地,人手一炷清香,垂首默拜、虔诚守灵,人人恪守礼数、不敢怠慢。
夜色渐深,时至晚上八点。
丧事主事人召集全村青壮年男子,齐聚院中,有条不紊地统筹安排未来两日的丧葬事宜,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诸位乡里乡亲,刘氏慈母仙逝归西,驾鹤西去。今日孝女唐仲芯先行叩谢各位鼎力相助!接下来家中大小事宜,还需各位邻里亲友齐心协力、搭把手共渡难关,我即刻统筹分工、安排诸事。”
主事人声线沉稳洪亮,环视众人,逐一部署:“主家预估流水席需八张大圆桌,谁家有闲置方桌,自愿出借?”
话音刚落,邻里乡亲纷纷踊跃应声、慷慨相助,场面热火朝天、人心齐聚。
“我家出一张!”
“我家两张,随时能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不过短短一分钟,八张大圆桌的物资事宜便尘埃落定、落实到人,效率极高。
主事人继而追问:“每张方桌配套四条长板凳,共计三十二条长椅,各家按需认领出借!”
“我家四条!”
“我家三条,包我身上!”
众人积极响应、毫无推诿,片刻之间,桌椅物资全部落实到位。随后丧事所需的锅碗瓢盆、杂物器具,一一统筹登记、安排妥当。
此地民风淳朴、恪守传统,依旧沿袭百年土葬习俗,没有城市便捷的殡葬公司一站式服务,全程依靠邻里互帮互助、抱团办事。
有物出物、有力出力、有人出人,家家户户同心同德、鼎力相助。
物资落实完毕,主事人当即指派一众年轻力壮的后生,提前上山开凿墓穴、规整墓地,提前做好下葬准备。
“各项所需物件、分工事宜,大家都记牢了没有?”
全院邻里齐声应答,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整齐:“记牢了!”
“记牢便好,明日清晨八点之前,所有物资、人手、食材全部到位,不得延误!”
一声令下,众人各司其职、分头行动。后续食材采购、锅具清洗、炉灶搭建、厨师就位、洗菜配菜、餐具规整,以及远道而来亲友的夜间住宿安置,大小琐事、细枝末节,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尽显乡村邻里抱团取暖的淳朴温情。
唐仲芯常年扎根城市打拼,对老家繁琐陈旧的丧葬风俗,只是一知半解、略懂皮毛。这些年奔波在外,村里的红白喜事极少参与,与故土邻里的烟火日常早已格格不入、渐行渐远。
但乡村自有风骨,邻里相处向来如此。平日里或许家长里短、磕磕绊绊,甚至存有新仇旧嫌、小矛盾小隔阂,可一旦遇上婚丧嫁娶的大事,所有人都会摒弃前嫌、放下私怨,万众一心、守望相助,这是刻在乡土骨子里的淳朴与情义。
翌日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但凡收到报丧消息、听闻噩耗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悉数登门吊唁、登门祭拜,络绎不绝、往来不息。
纵使主家深陷丧亲之痛、肝肠寸断,可乡里流水席的体面礼数分毫不少、一应俱全。
席间百态丛生、包罗万象,有人举杯对饮、谈笑寒暄,有人划拳助兴、热闹助兴,有人插科打诨、互相抬杠,偶尔还有些许醉酒之人喧哗闹事、无理取闹,人间百态、淋漓尽致,热闹喧嚣与灵前悲寂形成极致反差,荒诞又真实。
在唐舟泓的带领下,心力交瘁的唐仲芯强撑着破碎的身心,端着酒杯逐桌答谢、躬身敬酒,礼数周全、不敢懈怠。
一众孝子贤孙整日躬身跪拜、通宵守灵、昼夜不休,身心俱疲、精疲力竭。直至深夜凌晨,唐仲芯才得以脱身,和几位表妹挤在一张床上小憩休整。
乡下条件简陋、空间有限,一张寻常床铺硬生生横躺四人,拥挤不堪。
更多远道而来的亲友,只能就地打地铺、席地而眠。乡镇无酒店客栈,邻里家中床铺早已宾客满座、无一空余,人人相互迁就、将就度日。
第三日清晨,万籁俱寂、庭院清幽,昨夜的喧嚣热闹尽数散去,整座院子静得落针可闻,只剩沉沉的悲戚与肃穆。
唐仲芯简单洗漱完毕,步履沉重地走到灵堂前,虔诚点灯、焚香祭拜。
随后强打精神,默默规整院落、清扫杂物,逐一清点待客所需的瓜子鲜果、香烟酒水、茶叶饮品,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
常年身处职场、干练独立的她,何曾亲历过这般隆重肃穆、繁琐沉重的丧葬场面?
儿时村里老人离世,她远远观望,看着亲属们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肝肠寸断,彼时年少懵懂、不解悲欢,心中满心疑惑:人死如灯灭、逝者难复生,纵然哭到嗓音沙哑、泪眼干涸、身心俱疲,又有何用?不过徒劳无功罢了。
可时至今日,祸及自身、亲身经历,她才彻底懂得何为生死大痛、何为剜心之悲。
真正的离别从无声无息,心底的哀伤排山倒海、汹涌来袭,她的哭声悲怆凄厉、泣不成声,丝毫不输旁人,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抬眼望去,周遭屋舍陈旧、草木萧瑟,秋日天高云淡、清风凄冷,满目秋景皆含悲,一草一木皆伤情。
她不过二十有余、风华正茂的年纪,人生尚且过半,身边至亲却已悄然递减、次第离去,亲人的离别如同减法,岁岁递减、愈发孤单。
她千里奔丧、日夜兼程,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没能亲口道别、尽最后一份孝心。
黑漆漆的厚重灵柩静静陈列院中,此生最爱她的母亲,静静长眠于无边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再不回应。
唐仲芯扶着冰冷的灵柩,心底泣血、字字悲戚:妈妈,你何其狠心,毅然决然撒手离去,留我孤身一人、飘零世间,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第四日清晨六点,天色微亮、晓雾沉沉。
丧葬老先生召集全村青壮年劳力,整装待发、筹备发丧。
锣鼓再起、经文诵响,四位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就位,稳稳抬起灵柩顶盖,正式开启封棺法事,也是亲人最后一次瞻仰逝者遗容的机会。
唐仲芯匍匐灵前,望着棺中安然长眠的母亲,眼眶瞬间决堤、泪如雨下。
她痴痴凝望、不愿挪目,心底残存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多希望母亲只是沉沉睡去,下一秒便能睁眼回眸,如同儿时和自己捉迷藏一般,温柔唤她的名字。
可现实冰冷残酷、不容幻想,生离死别近在眼前、无力逆转。她哭得几近气绝、泪干声哑、浑身脱力,悲恸到极致。
老先生手持符纸,点燃之后绕灵柩一周,星火摇曳、纸灰纷飞,又将燃尽的符纸从母亲头顶至脚尖缓缓拂过,礼成之后,沉声高喝:“关!”
一声令落、尘埃落定。
几位后生合力抬起厚重棺盖,精准对位、彻底封棺,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
密封的灵柩被众人小心翼翼抬出屋内、移至庭院中央。遵从族中礼数,唐仲芯对着一众抬棺壮士深深叩首跪拜,恳请众人一路稳妥抬送、安稳送母亲最后一程。
发丧队伍浩浩荡荡、整装启程,数十人的队伍肃穆整齐、缓缓前行。
唐仲芯步履蹒跚、举步维艰,孑然一身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高举素白引魂小旗,身姿单薄、孤苦无依。
乡村邻里房前屋后青烟袅袅、纸钱纷飞,鞭炮声连绵不绝、响彻山野。
队伍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有人沿路抛撒纸钱、引路渡魂,有人沿途燃放鞭炮、驱邪祈福,青壮年轮番交替抬送灵柩、稳步前行,专人背负逝者生前衣物杂物,待抵达墓穴尽数焚烧、送归尘土。
一路跋山涉水、缓缓前行,最终抵达墓地,让慈母入土为安、魂归故里。
新坟初立、黄土新覆,唐仲芯匍匐坟前、嚎啕大哭,纸钱纷飞、灰烬漫天。
昔日鲜活温热、朝夕相伴的亲人,转瞬化作一抔黄土、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一刻,她彻底看透人生百态、世事无常。人生短短数十载,不过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态,爱恨情仇、功过是非,到头来皆是虚空一场,最终尽数归于黄土、散落尘烟。
送葬人群渐渐散去、悉数离场,山野归于平静。
唯独唐仲芯迟迟不肯起身、不愿离去,死死环抱冰冷的新坟,寸步不离。
生前常年在外、聚少离多,她未能承欢膝下、朝夕相伴、尽孝报恩,留有毕生遗憾。如今哪怕为时已晚、无力回天,她也想多陪陪孤零零长眠地下的母亲。
清冷山野、荒草萋萋,她孤身守着新坟、默默伫立,只想为孤寂长眠的母亲驱散地底的阴冷寒凉。
妈妈,女儿在此静静守候着你。愿您黄泉路上、一路坦途、往生安好,化作漫天星河中最亮的一颗星辰,高悬夜空、岁岁相伴。往后余生,女儿抬头仰望星空,便能望见您温柔眨眼、岁岁安暖。
直至日头渐高、时辰不早,唐仲芯才拖着残破疲惫的身躯、万般不舍地告别坟茔、独自归家。
待回到空荡荡的家中,积压数日的悲伤、疲惫、寒凉尽数爆发,连日通宵守灵、跪地痛哭、奔波劳碌、饮食不规律,彻底拖垮了她本就虚弱的身体。
午后时分,她骤然发起高烧、头晕目眩、昏沉乏力,脑袋胀痛欲裂、意识模糊,连日跪地磕头、长久站立奔走,双腿早已浮肿酸胀、沉重麻木,整个人身心俱疲、濒临透支,在无尽的孤寂与悲痛中,沉沉陷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