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还没过门呢，就指望人家替你办事。檀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顶嘴。
她说得也有道理。还没嫁过去，就眼巴巴等着三皇子来帮忙，这算怎么回事？可不知为何，郭子理说「明天一定回家」时那笃定的语气，让我没来由地信了。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全是大哥被押在公堂上受审，周侍郎在一旁阴恻恻地笑。我拼命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最后是郭子理骑着马冲进来，一鞭子抽翻了周侍郎的乌纱帽。
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菱角端着水盆进来，笑盈盈的：「小姐，好消息！大少爷回来了！」
我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往外跑。前院里，大哥果然坐在正厅喝茶，除了手上还缠着布条，气色倒是极好。我娘坐在一旁抹眼泪，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大哥！」
我扑过去，上下左右地看，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
大哥笑着揉我脑袋：「说了没事，你还不信。」
「怎么出来的？」
大哥神秘一笑：「今早天没亮，周侍郎亲自去京兆府递了撤诉状，说昨晚他儿子醒过来了，是酒后失态在先，不怪旁人。何府尹顺坡下驴，就把我放了。」
「周侍郎会这么好心？」
「他自然没这么好心。」大哥压低声音，「是有人把周家二公子这些年侵吞军需、倒卖粮草的账本送到了周侍郎的床头。他若不肯撤诉，下回来的可就不只是账本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侵吞军需，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周家满门抄斩都算轻的。
「谁干的？」
大哥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你说呢？」
我心头一跳，郭子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他说「明天一定回家」，原来不是随便安慰我。
可这事儿办得是不是太狠了些？
大哥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道：「檀云，他这样才是对的。朝堂之上，没有狠厉手段，只有死路一条。周家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就该料到后果。若非你婚约在身，三皇子怕是要做得更绝。」
我沉默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那周文昌以后还敢乱说话吗？」
大哥哈哈一笑：「他以后见了你，怕是腿肚子都得打颤。」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
用过早膳，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去茶楼谢谢郭子理，门房匆匆来报：晴宁郡主来访。
晴宁郡主是我手帕交之一，闺名郭婉。她是齐王之女，自小养在宫中，与郭子理一处长大，说是堂妹，情分上却如亲妹一般。
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快，满京城的秘密没有她不知道的，也没有她不敢说的。
上次那番「救命恩人」的猜测，正是出自她的快嘴。
「檀云！」晴宁郡主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真行！还没进门呢，我三哥就为你出头了。你知不知道，昨晚我三哥忙到后半夜，就为了让你大哥今早能安安全全地出来。」
我脸一红：「他是为了我大哥，又不是为了我。」
晴宁郡主用团扇敲了一下我的头：「装什么傻！若不是看你的面子，他犯得着亲自跑一趟吗？你是没瞧见，昨晚三哥从宫里出来，那脸色冷得能冻死人。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动这么大肝火。」
我心里那点欢喜又冒了头，像春天里的野草，按都按不住。
「郡主今日来，不会就为了取笑我吧？」
晴宁郡主敛了笑，认真道：「也不全是。我来是想提醒你，如今你与三哥的婚事定下，盯着你的人就多了。你知道的，三哥他是总之，京里多少人想巴结他，就有多少人想坏他的事。你既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一举一动都要格外留心。像昨日你去城西那宅子的事，不知怎么已经传出去了，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可到底于你名声有碍。」
我皱眉：「我正大光明去的，怕什么闲话？」
「你是不怕，可有人会拿这事做文章。」晴宁郡主叹口气，「尤其你平日行事不拘小节，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把柄。我知你性子坦荡，可京城的舌头，比刀剑还厉害。」
这话我听得进去。我虽然大大咧咧，可也不是不知轻重。
「多谢你提醒，我知道了。」
晴宁郡主点点头，又笑起来：「还有一桩，你知不知道，我三哥府上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他府中不纳妾，不蓄婢，内院只留婆子和小厮伺候。从前太后赏了他两个宫女，没过三天就打发去了庄子上。他这个人啊，念旧情，可也极守边界。」晴宁郡主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所以林清霜的事，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我瞪大了眼：「你连我去找她的事都知道了？」
晴宁郡主笑得花枝乱颤：「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昨日你前脚进了那宅子，后脚就有人报到三哥跟前去了。三哥只说了四个字——随她去吧。」
我鼻子一哼：「他倒大方。」
「他是笃定你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晴宁郡主学着她三哥的语气，压低嗓音，「赵檀云那个性子，去了也好，省得日后疑神疑鬼。不如让她自己看个明白。」
我气得直跺脚：「这也能算到他头上！你们姓郭的没一个好人！」
晴宁郡主笑作一团。
送走晴宁郡主，我回屋换了身衣裳，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白承郭子理的情。我赵檀云行得端坐得正，欠了人情哪有不还的道理？
「菱角，去把库房里那支百年山参取出来，再挑几样上好的补品，我要亲自去三皇子府上道谢。」
菱角瞪大了眼：「小姐，这不妥吧？哪有未出阁的姑娘亲自上门去未婚夫婿府上的？」
「有什么不妥？他帮了我大哥，我理应登门道谢。瞻前顾后的，还是我赵檀云吗？」我抓了抓头发，「再说了，我们又没成亲，怕什么。」
菱角拗不过我，只得去库房取东西。
三皇子府在城东，不算张扬，却极规整。门房通报后，不多时便有管事出来迎我，一路引至前厅。
郭子理到得很快，还是那副闲适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淡青，显然昨夜没歇好。
见了我，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
「赵檀云，你这是来道谢的？」
我把锦盒往桌上一放：「是。大恩不言谢，可我还是得说一声，我大哥的事，多谢殿下出手相帮。」
他挑了挑眉，走近一步：「那你打算怎么谢？」
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想要什么？」
他摸着下巴，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发间那支红玛瑙簪子上。
「我要你头上那支簪子。」
我一愣。
这支簪子是从前我祖母传下来的，虽不算顶名贵，却是祖母留给我的念想。我几乎日日戴着。
「怎么，舍不得？」他似笑非笑。
我咬了咬唇，一把拔下簪子，塞进他手里。
「给你就给你！我赵檀云说话算话！」
郭子理握着那支簪子，在指尖把玩片刻，忽而低低笑了。那声音沉沉的，像带着钩子，挠得人心尖发痒。
「赵檀云，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骗？」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促狭，「我不过逗你一句，你就把祖母的遗物都给我了。万一我真是个贪得无厌的，你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我气极，伸手去抢，却被他高高举起，怎么也够不着。
「郭子理！还给我！」
「不给。」他笑得像个无赖，「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不过你放心，等你过门那日，我亲手替你簪上。」
我踩了他一脚，他闷哼一声，却还是没松手。
正打闹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厚的笑声。
「三弟好雅兴，光天化日之下与未婚妻子嬉闹，当真是羡煞旁人。」
我猛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而入。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儒雅，一双眼睛却极深，笑里带着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郭子理敛了笑，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身后，拱手道：「大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太子。
来人正是当朝太子，郭子衡。
太子笑着摆手：「听说你昨夜为赵家大郎的事忙了半宿，我来看看你。弟妹也在，正好，孤有桩事想请弟妹帮忙。」
我心头一震。太子的忙，岂是好帮的？
郭子理神色如常，握着我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大哥有事尽管吩咐。只不过檀云尚未过门，若是有不便之处，还望大哥见谅。」
太子哈哈一笑：「三弟这是怕我为难你的未婚妻子？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孤只是听说弟妹的母亲，与兵部尚书沈大人家是世交。孤府上有桩亲事，想请弟妹从中说和说和。」
兵部尚书沈家。
我娘确实与沈夫人交好，沈家有个嫡次女，今年十六，正是待嫁之年。太子这是要替谁求亲？
「不知太子殿下想替何人求亲？」我直直问道。
太子含笑道：「孤的庶长子，郭瑄。虽说是庶出，但到底是孤的长子，自幼由孤亲自教养，学识品性都是好的。配沈家嫡女，也不算高攀了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子庶长子，求娶兵部尚书嫡女。
这哪里是儿女私情的小事？太子分明是借这桩婚事，拉拢兵部。若此事成了，沈家就等于被绑上了太子的船。而沈家与我赵家几代交好，兵权与将门联为一体，这盘棋，太子下得好大。
我看向郭子理，他面色平静，眼中却如深潭般波澜不惊。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而稳，「沈家女儿前月已与清平侯府定了口约，只是尚未过礼。大哥若有意，不如另寻别家？崔阁老家中亦有一女，温柔贤淑，年龄相当」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旋即消散。
「原来如此，是孤消息滞后了。那便算了，此事日后再议。」
太子走后，前厅里好一阵安静。
我手心全是汗，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那一问一答间，我已不知不觉被卷进了一场风暴。兵部尚书的联姻，太子的野心，三皇子的婉拒——每一桩每一件，都足够让我这个将门之女万劫不复。
郭子理转过身看我，忽然叹了口气，将我的发丝拢到耳后。
「怕了？」
我咬紧牙关：「不怕。」
他笑了，眼中带着几分暖意。
「你不怕，那就没事。一切有我。」
我抬头看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问出一句。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郭子理怔了一下，耳尖微不可察地泛了红。
「因为」他别开脸，声音低下去，「因为你是赵檀云。」
这个答案，我听了，却没太听懂。